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裂痕之下
...
-
厚重的云层长久笼罩在城市上空,深秋几乎很难见到完整的日光。天总是亮得晚,黑得却格外仓促。清晨七点不到,江骁站在家门口,拉紧校服的拉链,冰冷的空气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浸得脖颈一阵阵发凉。
书包沉甸甸压在肩膀,里面塞满各科试卷、补课机构下发的习题集。自从月考成绩退步之后,母亲把他的时间切割得一干二净。早上按时出门上学,放学必须第一时间归家,路上不许闲逛,不许绕道,连和同学结伴多走一段路都要被反复盘问缘由。周末两天,大半时间耗在补课班,剩下为数不多的闲暇,也全部被锁在书桌前面刷题。手机依旧锁在客厅的储物柜,钥匙由母亲保管,线上联系的渠道彻底断绝。
他和陆峥,同在一所学校,同在一间教室,隔着几排课桌。明明咫尺距离,却几乎等于断了所有私下沟通的途径。纸条不敢递,课间不能刻意靠近,放学要分头奔赴两个方向,就连眼神的交汇,都要万分谨慎,生怕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落入旁人的视线当中。
昨天楼梯转角那短短数秒的相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两个人心底。
当时人潮涌动,仅仅片刻空隙,陆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那一点本能的靠近,被楼上走下来的两个女生完整撞见。江骁当时一心只想着赶时间回家,并没有留意那两个女生的存在,可陆峥余光捕捉到了。回到家中之后,这件事反复在他脑海盘旋,挥之不去。他清楚,没有争吵,没有亲密动作,仅仅一个半步的趋向,在已经充满流言的班级环境里,就足够成为新的谈资。
有些东西不需要实锤,只需要一片片零碎的碎片,不断堆叠,众人心里就会自行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已经挤满早早到校的学生。喧闹声、翻书声、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地面铺满昨夜秋风刮落的香樟枯叶,值日生拿着扫帚来回清扫,沙沙的扫地声此起彼伏。
江骁低头,快步穿过人群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不少人埋头赶写昨夜没写完的作业。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沉重的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目光下意识,极快地朝斜后方扫了一眼。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翻开课本,脊背挺直,神态和平常没有两样,仿佛昨天楼梯转角什么都没有发生。
仅仅零点几秒,江骁便收回视线,拿出课本,摊开摆在桌面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面,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
他不知道昨天那一幕有没有被传播开。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未知的忐忑,比直面流言本身更加折磨人。你不知道哪些人看见了什么,不知道哪些话正在私下流转,不知道哪一天,这些细碎的碎片,会汇总在一起,轰然炸开。
早自习开始,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大家一起开口朗读,嘴唇开合,可很多字句没有真正落进心里。脑子里来回盘旋两件事:家里越来越严苛的管束,还有班级里无处不在的窥探。月考的退步如同枷锁套在身上,母亲不会直接提起校园里的传闻,可每一句叮嘱,每一次翻看书包的动作,都带着无声的警告。
“心思不要放在无关的事情上。”
“把全部精力放回学习。”
这些话,江骁已经听过无数次。
他清楚母亲的逻辑。在母亲的认知里面,少年就该一心扑在成绩上面,任何情绪、任何多余的心思,全都是阻碍前进的累赘。倘若母亲知晓他心底藏着的这份心意,很难想象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暴。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江骁指尖就会微微发颤。
早自习结束,短暂的课间到来。
教室瞬间活泛开来。同学们离开座位,去走廊透气,接水,互相打闹说笑。
江骁坐在原位,没有起身。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强迫自己投入刷题。校服口袋里没有再放那支特殊的黑色水笔,那支笔已经被他收进书包最内层夹层,再往里面,是抽屉深处。他不敢轻易拿出来使用,生怕再勾起任何人的联想。
不远处,昨天楼梯口目击一切的两个女生,正和林淼凑在课桌一旁。她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周围男生的耳朵,脑袋靠在一起,小声交谈。
“昨天放学楼梯转角,你还记得吗?”其中一个女生垂着眼,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就江骁和陆峥那儿,那一下。”
“记得,就人潮空出来那一小会儿。”另一个女生轻轻点头,“陆峥下意识往那边靠了半步,看见人过来,马上又收回去了。”
林淼握着笔,眉头轻轻皱起。她心里早已知晓大部分内情,听见这番话,心底沉甸甸的。
“你们别到处往外说。”林淼压低声音劝道,“很多事情,眼见也未必就是全部真相,传来传去,最后只会变味。”
“我们也不会大张旗鼓讲,就是跟你提一嘴。”女生耸耸肩,“班里本来就传得沸沸扬扬,我们只是刚好看见了一幕而已。”
她们没有恶意,没有恶毒的揣测,只是少年人面对秘密本能的好奇。可八卦一旦开始流转,就再也不受人的控制。哪怕主观不想伤害谁,碎片化的见闻经过几轮转述,也会慢慢扭曲变形。
这番小声对话,隔着两张课桌,断断续续飘进陆峥耳朵。
陆峥捏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果然,昨天那一幕,已经变成了闲谈的素材。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一边,没有凶狠,没有对峙,仅仅平静地望过去。那两个女生察觉到视线,下意识停下交谈,彼此对视一眼,散开回到各自座位。
闲话暂时终止,可并不代表就此消失。
陆峥心里闷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他恨这种处处受限的处境。明明只是一点不受控制的本能牵挂,连多靠近半步都要被人捕捉、被人议论。可他不能发作。一旦站起来上前质问,等于当众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所有的矛头,第一时间就会全部扎向江骁。
他只能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低下头,重新看向练习册,笔尖狠狠落在纸面,划出来一道很深很长的墨痕。
江骁并没有听见这一段对话。他埋着头,一道一道演算习题,只是周遭若有若无飘过来的几道视线,依旧让他浑身不自在。就好像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透明的外衣,一举一动,全部被旁人审视打量。
上课铃响起,喧闹迅速平息。
一节又一节课接连推进。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各科老师轮番上台,讲解知识点,讲评试卷,布置新的作业。
江骁努力跟上课堂节奏。可精神持续高度紧绷,长时间伪装、提防,精神消耗巨大。一段时间下来,疲惫已经写进神态里。听课的时候,会出现短暂的走神,要反复掐自己手心,依靠细微的痛感,才能把涣散的思绪强行拽回课堂。
他很害怕再次出现成绩下滑。现在家里的管束已经压到极限,如果下一次考试分数继续跌落,母亲只会变本加厉。到那个时候,或许连在校内仅存的这点呼吸空间,都要被剥夺。
一整个上午缓缓熬过去。
中午午休,食堂人声鼎沸。学生潮水一般涌出教室,排队打饭,餐桌之间满是说笑。江骁刻意避开容易遇见陆峥的就餐时间段,等大部分同学已经打完饭,才起身往食堂走。他不想制造任何一同出现的画面,避免给旁人提供新的谈资。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孤零零坐下,低头安静吃饭。食堂喧闹的人声在四周回荡,可他仿佛隔着一层隔膜,和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陆峥也走进食堂。他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说说笑笑,顺着队伍打饭。目光下意识扫过食堂大厅,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独自坐着的江骁。
少年微微垂着头,安安静静扒拉碗里的饭菜,背影单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陆峥心口轻轻一揪。
他很想走过去,坐到对面,哪怕只是简简单单说几句话。可食堂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但凡做出这样的举动,第二天整个班级的流言就会彻底爆炸。
他只能收回目光,跟着身边的男生,坐到另一处餐桌,听着同伴聊球赛、聊游戏,勉强跟着搭话附和。
一顿午饭,两个人处在同一个食堂,相隔数十米,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午休结束,返回教室。
下午的课程继续展开。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沉,厚重乌云压在教学楼上方,看样子傍晚很有可能会落一场秋雨。
大课间,不少同学跑到走廊透气。秋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漫天飞舞。
那几个最早散播流言的男生,靠在栏杆边上。不再高声谈论,互相低声交换眼神。经过月考成绩下滑、大扫除捡到水笔、楼梯转角的目击,一桩桩碎片叠加,他们心中的猜想越来越笃定。
“好多巧合堆在一起,很难不往那边想。”
“就是藏得太小心,处处都要避嫌。”
“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教室靠窗的位置。
江骁坐在座位上,听得一清二楚。
胸腔里面闷堵得难受,像是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他把下颌微微抬起,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他心里清楚,辩解是无效的。当一群人内心已经预先构建好答案,无论你怎样解释,都会被刻意曲解。沉默,是眼下唯一能选择的自保方式,可沉默,又会被解读成心虚。
进退,全都是困局。
预备铃响起,大课间结束。走廊上的学生纷纷回到教室。
整整一下午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当中度过。
放学铃声响起那一刻,江骁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快速收拢书本,将习题、试卷一股脑塞进书包。他必须尽快离校,按时到家,晚一分钟,都要面对母亲的盘问。
他背上书包,几乎没有片刻停留,顺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
陆峥依旧被同班男生缠住,慢了几步。他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力。曾经在体育看台,他许下诺言,若是风波爆发,不会让江骁一个人承担。可现实摆在眼前,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他连给予一点简单安慰都做不到。
走出教学楼,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细密冰冷的雨点,零零星星从天上飘落。秋雨来了。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颊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江骁没有带伞,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上拉起,快步穿行在人行道上。雨点渐渐变密,地面很快被打湿,泛起一片片深色水迹。路边路灯亮起,昏黄灯光映照雨幕,雾气朦胧。
一路疾行,雨水打湿帽檐边缘,零星溅到脖颈里面,冷得人微微发抖。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正守在客厅,看见他浑身带着潮气进门,眉头立刻皱起。
“下雨不知道躲一躲?放学就该直接往家赶。”
“放学人多,没来得及拿伞。”江骁脱下湿漉漉的校服外套,挂在玄关。
母亲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他的神色。少年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完全暴露出来。
“在学校是不是又分心了?”母亲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月考退步,我给你加了补课,你自己要懂得争气。不要把心思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面。”
又是这句话。
江骁垂着眼,指尖攥紧,低声应答:“我知道。”
他分辨不清,母亲到底听到了多少来自学校的风声,还是仅仅单纯从他低落的状态,做出的推测。每一次这样的对话,都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骤然落下。
晚饭餐桌上气氛压抑,碗筷碰撞,几乎没有多余交谈。匆匆吃完,江骁拿着书包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将客厅的压抑隔绝在外。
台灯拧开,暖黄色光线铺满书桌。窗外雨声哗哗,雨点敲打玻璃窗,噼啪作响。
他把书包打开,一层层翻开,从最内侧夹层取出那支黑色水笔。笔身沾染过储物柜缝隙的灰尘,已经被擦拭干净,笔帽那道浅浅的划痕,在灯光之下格外清晰。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笔壳。
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线,当初小心翼翼递笔的画面,少年人克制又滚烫的心动,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那些曾经属于两个人独有的隐秘温柔,到如今,已经被现实的压力层层覆盖。这支笔,如今更像一个警钟,时时刻刻提醒他四处潜伏的危机。
他拉开书桌抽屉,把笔轻轻放进去,和一堆旧草稿纸放在一起。
书桌之上,摊开学校作业,还有补课机构布置的厚厚习题。一大堆题目摆在眼前,可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纸面很久,笔尖迟迟落不下去。学校的流言、旁人的窥探、母亲的告诫、考试的压力,无数念头在脑海来回翻涌,搅得人心神不宁。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秋雨同样笼罩着陆峥的家。
放学的时候,男生们约着雨中打球,陆峥借口身体不适推辞掉。回到家中,家里氛围依旧宽松,父亲看见下雨,还关心询问他有没有淋到雨,晚饭桌上和他闲聊球赛,聊之后的学习规划。
陆峥强打起精神,应付着交谈,脸上维持着平日里松弛的神态。只有关上自己卧室房门的一瞬间,那副伪装才彻底卸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今天课间,那两个女生的闲谈,楼梯转角被目击的事实,还有江骁那副落寞疲惫的模样,不停在脑海回放。
他清楚,现在的平静只是假象。一桩桩一件件的目击、物证、传闻正在不断累积。班级那层薄薄的平衡,裂痕已经越来越多。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的下方,静静躺着属于他珍藏的那一支黑色水笔。
两支笔,分属两个房间。两份少年心事,被流言、家庭、世俗层层围困。
窗外秋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楼房玻璃,哗哗声响连绵不绝。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小城。
没有爆发争吵,没有当众揭穿,可所有人都隐隐明白,属于他们的安稳时光,已经所剩无几。不知道下一次偶然的撞见,又会带来什么新的风波。压垮一切的那根稻草,正在不知何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