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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声的相望 ...


  •   八月底的暑气盘踞在城市上空,阳光泼洒在温江这座小城的街巷,也毫无保留地烘烤着校园的每一寸角落。香樟树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深绿叶片把教学楼外的行道遮出一大片浓荫,可那树荫挡不住滚滚热浪,风一吹过来,裹挟的全是被太阳烤透的温热气息。教室里吊扇日复一日一圈圈不知疲倦地旋转,扇叶切割空气,发出嗡嗡的低鸣,吹起课桌上试卷的边角,送来的风也是滚烫的。

      江骁的生活,彻底被套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枷锁。

      家里的管束变得严苛到近乎刻板。手机被锁进客厅柜子,周末取消一切外出活动,放学铃声一响就必须离校,不允许在路上多做半分逗留。回到家就是刷题、补课,两点一线,学校与家,两点之间被压缩得没有任何多余缝隙。母亲不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闹,可那种不动声色的看管,比争吵更让人窒息。每一次进门,每一次吃饭,每一次低头写作业,都落在母亲的观察之下。她不会天天把流言挂在嘴边,可那份怀疑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家里每一处空间,挥之不去。

      他再也没有任何渠道可以和陆峥说上一句话。

      现实之中同在一间教室,几十张课桌排列整齐,两个人隔着寥寥几排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不能转头,不能对视,不能递纸条,不能课间刻意靠近,就连偶然走廊偶遇,也必须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一张纸条,一个眼神,一次无意的停顿,都有可能变成旁人手里新的谈资,变成母亲口中“心思不正”的证据。

      秘密早已不再是两个人独有的秘密,它漂浮在班级的空气里,藏在同学欲言又止的眼神之中,藏在课间压低的窃窃私语里面。物证被人看见,流言辗转传到家长耳中,班主任心知肚明,通讯渠道彻底切断。他们曾经拼尽全力筑起的那一道防护墙,已经裂痕遍布,摇摇欲坠,仅仅靠着没有实打实的直接证据,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骁就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清晨的风稍稍褪去白日的燥热,吹过街边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可这份微凉吹不散压在他心口的沉重。一夜睡得支离破碎,反反复复的浅眠,各种各样的噩梦轮番闯入梦境。梦里有母亲冰冷的质问,有同学密密麻麻的目光,还有那支黑色水笔,被人拿在手里,高高举起。每一次惊醒,后背都是一层薄薄的冷汗。眼底的乌青一日比一日深重,脸色泛着一层疲惫的苍白,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劲儿,好像被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抽走。

      踏入教学楼,楼道里已经响起零零碎碎的说笑声,同学们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向教室。跨进教室门的那一刻,江骁下意识地把肩膀微微收拢,垂着眼,不去扫视四周。

      陆峥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来得很早,桌面上摊开英语单词本,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垂着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单词背诵之中。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感官就已经全部张开。他听见脚步声,感知到江骁走进来,那道身影落在教室的余光里。

      陆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笔杆被捏得微微发滑。

      他没有抬头。

      绝对不能抬头。

      只要一个转头,一次目光相撞,就会被周遭伺机观望的眼睛捕捉。班里不少人时时刻刻都在留意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反常,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新的八卦素材。于是他只能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态,目光死死钉在书页的字母之上,心脏却在胸腔里面沉沉地跳动。他看得见江骁憔悴的侧脸,看得见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得见少年身上那股被重压磨出来的疲惫。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上前问一句你还好吗,不能递过去一张写着安慰的小纸条,不能在课间找一个借口靠近。所有可以表达关心的途径,全部被现实堵死。明明就身处同一个空间,却连最朴素的一句问候,都成为一种奢侈,一种冒险。

      江骁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沉重的书包,掏出课本、练习册,轻轻放在桌面上。他同样没有看向陆峥的方向,仿佛斜后方那个座位,只是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桌椅。可心底那一份牵挂,没有办法靠强迫就彻底抹去。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身后翻书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动静,全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早读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轰然填满整间教室。

      全班同学捧着课本高声诵读,字句此起彼伏。江骁嘴唇开合,跟着集体的节奏念着课文,可心神大半飘在别处。眼前是课本上一行行印刷的文字,脑海里翻涌的却是无数纷乱的念头。他不知道陆峥此刻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担心自己,不知道林淼那边会不会又把旧事讲给更多人听,不知道下一刻又会爆出怎样新的风波。他没有办法互通消息,一切只能靠猜测,靠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氛围,去拼凑那些无从得知的情绪。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种压抑的静默之中缓缓流淌。

      课间十分钟,教室喧闹起来。男生们吵吵嚷嚷冲出教室,奔向走廊、操场,打水、打闹、说笑。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谈。江骁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埋着头,埋进厚厚的习题本。他刻意把自己缩在课桌的方寸之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只要不动作,那些窥探的目光就会少上几分。

      陆峥被几个相熟的男生喊出去,一同去往操场边上。少年把所有沉甸甸的情绪全部压进心底,脸上挂着平日那种松弛的笑意,和同伴说笑,讨论球赛,吐槽作业,一举一动都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有在无人留意的瞬间,眼底才会掠过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走过教室窗边的时候,视线平视前方,没有朝里面望上一眼。

      中午午休,吊扇依旧嗡嗡转动,温热的风缓缓扫过课桌。大半同学趴在胳膊上沉沉补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细碎的低语,压得极低。

      江骁趴在课桌上,闭紧双眼,却毫无睡意。眼皮之下眼球轻轻转动,脑子里千头万绪缠绕成团。他害怕,害怕母亲会再一次加码管束,害怕张老师会迫于家长压力找两个人同时谈话,害怕哪一天,会出现一件什么小事,把所有掩藏的一切全部摊开在阳光底下。他想象过曝光之后的画面:全班的围观议论,母亲暴怒的斥责,断绝来往的命令,没完没了的说教。那些想象一遍一遍盘旋,像细密的潮水,反复冲刷他的神经。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他侧着脑袋,胳膊垫在脸颊之下,目光落在桌面,思绪飘得很远。他知道江骁正在承受怎样的压力,家里的禁锢,学校的流言,双重的重担全部压在一个少年身上。他很想做点什么,可现实摆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到。贸然靠近,只会给江骁带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等着,被动地等着事态向前发展,这种无力感,比争吵更折磨人。

      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直起身子,揉着惺忪睡眼,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启。

      张老师走进教室,照常讲课,板书清晰工整,有条不紊地推进课堂进度。他什么都没有当众提起,可巡堂走动的时候,目光会若有若无扫过江骁,又掠过陆峥。他看得见江骁日渐憔悴的模样,看得见少年人身上沉甸甸的精神压力。作为班主任,他清楚班里流传的流言,清楚家长已经介入,可在没有确凿实证的前提下,当众挑明,只会把两个少年彻底推到风口浪尖,把暧昧的传闻彻底坐实。于是他只能点到为止,偶尔路过江骁桌边,轻轻敲一敲课桌,无声示意少年多注意休息。仅此而已。

      下午安排了整套综合模拟小测。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油墨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题目综合性很强,难度不低。

      江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思绪强行按下去。现在,成绩是他手里仅存的最后一块盾牌。一旦考试失利,分数下滑,母亲便会把一切归咎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到时候,管束只会变本加厉。他捏紧笔,低头看向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一道一道题目慢慢啃下来。太阳穴一阵阵隐隐抽痛,精神长时间紧绷带来的疲惫源源不断涌上来,他只能咬牙硬撑。

      陆峥同样埋着头做题。他的基础本就不差,可今日心绪纷乱,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上不少。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江骁苍白疲惫的侧脸。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事情真的彻底爆发,他不会让江骁一个人承担全部指责与压力。可少年也明白,现实世界里面,一腔担当很多时候单薄得可笑,家庭、世俗、学校的规则,像一道道厚重的墙,横亘在两个人面前。

      试卷收齐上交,暮色一点点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傍晚来临,晚自修如期开启。

      教室里灯火通明,白色灯光铺满一排排课桌。满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吊扇缓缓旋转,温热的空气在房间里面缓缓流动。

      十分钟课间到来,走廊上传来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谈笑声。教室里依旧留着大半同学。江骁没有起身,陆峥也没有。那一处曾经属于他们短暂喘息的西侧楼梯平台,如今已经变成一处不敢靠近的禁地。他们连往那个方向瞥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教室后排,依旧有细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过来,那些话语像细小的沙砾,日复一日打磨人的心神。没有高声起哄,没有明目张胆的嘲讽,可那种隐秘的窥探,同样磨人。

      预备铃叮铃铃响起,课间结束。

      一整节晚自修,江骁强撑着精神整理错题,可效率大打折扣。很多时候盯着一道题目,眼神落在纸面,思绪却已经飘向别处。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象,陆峥此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两个人相隔数排课桌,咫尺距离,却如同远隔山海,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传递不到。

      九点,下课铃声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喧闹瞬间炸开,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书本合拢的哗啦声,同学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江骁飞快收拢桌面上的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动作急促,不愿多做半分停留。背上书包,低头,快步走出座位,径直朝着教室门外走去,全程没有朝斜后方望过一眼。

      陆峥和身边的男生说笑,收拾东西,跟着人群一同往外走。走到走廊之上,他的眼角余光远远捕捉到江骁孤单单薄的背影,混在放学的人流之中,匆匆向着校门的方向移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他不能追上去,不能靠近,一旦并肩行走,就会坐实所有人的猜测。

      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柏油路面,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江骁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周遭是放学归家的学生,街边店铺的灯火,市井的人声喧嚣,可热闹全部和他无关。心底是一片沉沉的寂静。没有消息,没有沟通,不知道前路会走向何方。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光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进门的他,目光带着审视。

      “按时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今天测验怎么样?”

      “正常写完卷子。”江骁放下沉重的书包,低声应答。

      “张老师今天又和我简单聊了几句。”母亲缓缓开口,“他说你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再跟你说一遍,把心思完完全全放在学习上面。别的事情,不要多想,也不要去沾染。”

      江骁垂着眼,指尖攥紧裤缝,只能低声应道:“我知道。”

      晚饭的餐桌安静得可怕,碗筷碰撞的轻响,是餐桌上几乎唯一的动静。没有闲聊,没有家常,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吃完晚饭,没有手机,没有聊天窗口。江骁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门关上,偌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台灯的白光,堆叠如山的习题册,还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坐在书桌之前,摊开试卷,笔尖悬在纸面,很久很久,都落不下去。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

      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聊天界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来。

      日复一日,都是这样。

      他心里清清楚楚,江骁那边依旧处在严密的看管之下,没有机会发送任何只言片语。两个人,明明同在一座小城,同一间教室,却被现实彻底切断联系。

      陆峥起身,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他弯腰拉开书桌抽屉,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压在厚厚的错题本底下。他伸手,把那支笔取出来,握在掌心。笔身是普通塑料的冰凉触感,这是属于他们仅存的一件实物痕迹。灯光落在笔身上,泛出淡淡的哑光。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握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长久地沉默。

      窗外夜色沉沉,夏夜里的蝉鸣连绵不绝,一阵一阵从窗外涌进房间。

      班级流言弥漫,物证被旁人窥见,班主任心知肚明,江骁被家庭严加管控,通讯彻底断绝。

      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秘密,外壳已经千疮百孔。就像一只薄薄的玻璃器皿,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不知道哪一次轻微的碰撞,就会彻底碎裂开来。

      表面的平静还在勉强维持,可所有人都隐隐明白,真正的风暴,距离到来,已经不远了。那些积攒的暗流,那些盘旋的猜忌,那些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心事,都在等待一个引爆的契机。而那两个少年,被困在现实编织的网罗之中,隔着几排课桌,只能遥遥相望,连一句当面的安慰,都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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