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7、暗流涌动

　　一夜燥热，蝉鸣几乎彻夜未歇。

　　周六的天光来得很早，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卧室。江骁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碎片化的画面：办公室的谈话、母亲审视的眼神、还有那支黑色水笔被人拿在手里的模样。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昏沉沉睡去，一整晚都没有真正休息好。

　　白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可这份松弛并没有降临到他身上。

　　家里的空气依旧紧绷。母亲没有再提起学校的闲话，可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形的留意。补课、刷题填满整个白天，出门需要报备，就连拿手机，也只能是晚饭之后那一小段固定时间。

　　晚饭过后，江骁拿到手机，第一时间点开对话框。

　　一整晚都睡不安稳，一直在想林淼那边的事。万一她把笔的事情说出去，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陆峥的消息回复得不算快，隔了一会儿才跳出来。

　　周末脱离校园，暂时不会爆发。但周一返校，才是真正的考验。林淼性格内敛，不爱大肆散播八卦，但不代表会永远守在心里。或许她会和一两个信任的朋友说起。

　　我们现在，连一点补救的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东西已经被看见，我们没法跑去质问她，那样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把事情坐实。我们只能继续保持现状，把所有容易引人联想的行为全部掐断。

　　屏幕上的文字冷静，却压不住字里行间的沉重。

　　整整一个周末，两个人只能靠着这短短片刻的消息互通，彼此安抚。现实之中相隔两地，什么都做不了。江骁刷题，却常常走神。一想到周一回到教室，就要面对未知的局面，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

　　周日傍晚，夜色慢慢落下来。想到明天就要返校，一股压抑感笼罩上来。

　　周一清晨，暑气再度袭来。

　　江骁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脚步比往日更沉。踏进教室那一刻，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林淼的座位。女生已经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低头整理课本，神情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两样，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江骁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面。

　　陆峥也已经落座，垂头翻着单词本。两人目光严格避开，没有一丝一毫交汇。

　　早读课的读书声响起，朗朗的声响填满教室。江骁捧着课本，嘴唇开合，心思却大半悬在别处。他悄悄留意林淼，对方只是安安静静看书，没有转头，没有和周围人交头接耳。

　　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

　　课间，同学们走动打闹。林淼大多坐在座位上，偶尔和旁边同学说几句普通的课业话题，没有提起关于笔，也没有提起他和陆峥。

　　江骁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那根紧绷的弦，依旧不敢放松。

　　中午午休，教室风扇嗡嗡转动，大半同学趴在桌上补觉。

　　江骁闭着眼趴在胳膊上，没有睡意。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斜前方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林淼和另一个女生，脑袋靠得很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

　　断断续续飘来几句碎片。

　　“那支笔，我确定是江骁的。”
　　“难怪之前那些传闻……”
　　“别大声，别被别人听见。”

　　就这么几句，之后声音便压得更低，再也分辨不出内容。

　　江骁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还是传出去了。

　　物证加上过往的流言，两件事拼在一起，在小范围里面悄悄坐实。不再是无凭无据的猜测，有了一件看得见的东西作为引子。

　　他一动不动，维持着趴着睡觉的姿势，心脏砰砰狂跳。一股无力感漫遍四肢百骸。他们已经退到不能再退，断绝碰面，断绝搭话，断绝对视，可依旧拦不住秘密一点点向外泄露。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始。

　　课堂之上一切如常，老师讲课，板书，提问。可江骁能感觉到，教室里面，又多了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范围还不算大，可正在向外扩散。

　　陆峥也察觉到了氛围的细微变化。他表面依旧如常，和周围男生说笑讨论题目，可握着笔的指节，一次比一次收得更紧。他清楚，林淼终究还是告诉了信任的朋友。

　　危险，又往前逼近一步。

　　傍晚暮色降临，晚自修如期开启。

　　教学楼灯火通明，满室沙沙的书写声。江骁埋着头做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试卷上面。分数是他最后的盾牌，一旦成绩滑坡，母亲就会抓住把柄，所有辩解都会变得苍白可笑。

　　十分钟课间，教室里依旧不少人。两人依旧谁都没有起身。西侧的楼梯平台，早已是不敢踏足的禁地。

　　后排零星的私语，时不时飘过来。那些话语像细密的沙，一点点磨着人的心神。

　　预备铃响起，课间结束。

　　整节晚自修，江骁做题效率大打折扣。脑海里不断推演最坏的走向：消息继续扩散，传到更多同学耳朵，再一次传到张老师那里，最后完完整整落到母亲耳中。

　　九点，下课铃声轰然响起。

　　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江骁飞快收拾书本，背上书包快步离开，一刻都不愿多停留。陆峥照旧和男生结伴走出教室，神色看不出波澜，只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走在放学路上，夏夜热风扑面而来，吹不散心底的寒意。路灯把影子拉长，孤零零铺在人行道上。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他。目光里的怀疑，比上周更加浓重。

　　“周一在学校，一切正常？”母亲开口。

　　“嗯，正常上课晚自修。”江骁放下书包，尽量稳住语气。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要从他神情里面读出什么。

　　“班里的那些闲话，还在传？”

　　“我不清楚，我很少听别人聊天。”江骁低声回答。

　　母亲轻轻皱起眉，没有继续追问，可那份不信任，明明白白摆在空气里。

　　晚饭吃得安静沉闷。

　　晚饭过后，短暂的手机使用时间。江骁躲进卧室，点开聊天框，指尖有些发颤。

　　林淼还是跟别人说了。午休我听见了，笔的事情已经被拿出来说。现在流言有了所谓的物证，情况比之前更糟。

　　陆峥回复来得很快。

　　“我也感受到班里氛围变了。现在我们没有办法去阻止别人私下议论。只能死死守住自己的行为，不能再留下任何新的把柄。”
　　“你千万不要情绪崩溃，考试千万不能失手。那是你现在唯一的缓冲。”
　　“如果哪天家里彻底爆发，手机被没收，你保护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躲开。”

　　一行行文字落在屏幕上，沉甸甸压在心上。现实里面对面，他们连一句安慰都不能讲，只能依靠屏幕传递寥寥数语。

　　时限到，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窗外夜色深沉，蝉鸣聒噪不休。江骁坐在书桌前，台灯白光铺开，摊开习题册，可笔尖悬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

　　另一边，陆峥关上房门，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压在错题本之下。他盯着那支普通的笔，沉默很久。

　　流言，物证，家长的怀疑，老师的知情。层层危机堆叠在一起。那层包裹秘密的薄纸，已经快要撑不住。

　　所有人都知道，彻底爆发的那一刻，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