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9、初夏的预兆

　　时序推移，初夏悄然而至。

　　白日越来越长，阳光变得炽烈，校园香樟树的枝叶铺得密不透风，层层浓绿遮住大半教室窗户。蝉鸣断断续续从树梢飘进来，宣告盛夏快要来临。

　　学期走到后半段，各类模拟练习、综合小测轮番压下来。江骁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成绩区间，每一次考试都不敢掉以轻心。这份稳定，是他全部的保护壳。

　　母亲看见成绩单没有大起大落，表面上的管束稍稍缓和，可那份埋在心底的警惕从未撤除。偶尔闲聊，依旧会旁敲侧击打听学校里的人际往来，观察他回家之后的情绪状态。

　　晚自修照常运转。教学楼每到入夜，成片灯火亮起。江骁与陆峥依旧坚持高度克制的相处模式。绝大多数课间留在教室埋头刷题，极少去往西侧楼梯平台。只有确认走廊空旷，没有老师巡楼，没有相熟同学游荡，才会错开时间，一前一后抵达窗边，短暂交谈几句便匆匆返回。

　　那支黑色水笔依旧静静躺在陆峥家里的书桌抽屉，学校从不外露，只在深夜独处刷题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班里那些细碎的流言碎片，没有继续发酵，却也没有彻底消失。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安静蛰伏，等待一个可以破土而出的时机。大家被繁重的课业裹挟，无暇过多议论别人，可记忆不会凭空抹去。

　　张老师巡堂路过，依旧会偶尔留意两个少年。他看得出来，两个人刻意疏远之下藏着压抑，却受限于身份，只能在路过课桌时，低声提醒一两句，劝他们不要过度内耗。

　　这天周五，傍晚下过一阵短促的夏雨。雨后空气湿热，晚风裹挟草木湿润的气息。第二节晚自修课间，教室里大半同学留在座位休息、订正错题，走廊行人稀少。

　　江骁仔细观察走廊两头，确认安全，才缓步走向西侧楼梯平台。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窗台落了少许被风雨吹进来的碎树叶。楼下校园沉在浓稠夜色之中，远处城市灯火被水汽晕开一层朦胧光晕。

　　隔了一两分钟，陆峥也走了过来。两人照旧隔开半步距离，并肩靠在微凉的金属栏杆上。

　　“快要期中模拟了。”陆峥压着嗓音开口，雨声刚停，环境安静，说话必须放得很低。

　　“嗯，又一道关口。”江骁轻声应答，“我已经习惯了，每一场考试，都要提着一颗心。稍有滑落，很多东西就会动摇。”

　　陆峥望向远处朦胧的灯火，声音沉静：“我怕你把自己耗干。分数是盾牌，不该把你整个人困住。”

　　“道理我懂，现实没有别的出路。”江骁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要还住在这个家里，我就必须拿成绩单换取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平台安静片刻，只有晚风卷动树叶沙沙作响。

　　“最近，那些零碎闲话，有没有变多？”江骁问。

　　“没有爆发。”陆峥如实回答，“只是偶尔能听见一两句碎语，大多转瞬即逝。但只要我们被人抓到一点异常，过去的事情就会被重新翻出来。”

　　江骁垂眸看着地面被窗格切割出来的明暗光影。他们已经做到最大限度的疏远，可过往的痕迹无法彻底抹除。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江骁的声音很轻，藏着少年长久积压的疲惫，“明明就在同一间教室，想见、想说，全部都要挑时间挑地点，处处提防。”

　　陆峥心里同样沉甸甸。看得见彼此，却不能坦荡靠近，日复一日的隐忍，同样在磨着他的心神。

　　“我知道累。”陆峥低声说道，“但我们现在每多一分谨慎，就把那场必然到来的冲突，向后推迟一分。”

　　下册家长对峙的风暴，是横在两人前路之上绕不开的坎。

　　就在这时，楼道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瞬间停止所有交谈，同时望向楼下沉沉的树影，神态松弛自然，仿佛只是两个偶然出来透气的普通男生。几名别的班级的学生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边走边讨论题目，从平台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走下楼梯。

　　脚步声彻底远去，平台重新归于安静。

　　“张老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江骁问道。

　　“没有单独找我谈话。”陆峥说道，“只是巡堂的时候，目光会偶尔落过来。他什么都明白，却不能插手。”

　　身为班主任，很多事情他只能看在眼里，点到为止。

　　远处预备铃的铃声悠悠飘上楼，十分钟课间即将结束。

　　“回去吧。”江骁开口。

　　“好。”陆峥用气音叮嘱，“夜里下雨温差大，注意别着凉。不要刷题熬得太晚。”

　　没有亲昵，没有触碰，几句朴素的叮嘱，便是这一次碰面全部的内容。

　　江骁率先转身走回教室。陆峥在平台稍作停留，确认走廊没有异样，才跟在后面返回。

　　教室灯火通明，满室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江骁坐回座位，袖口还残留着雨后晚风的湿润凉意。短短几分钟的窗边相处，是压抑校园生活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九点，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陆峥和几个男生结伴走出教学楼。江骁独自背着书包，踏上初夏雨后的街道。地面还留着雨水的湿痕，路灯映出一片片水光。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暖亮。母亲抬眼看向他。

　　“晚自习一切正常？”

　　“嗯，整理试卷刷题。”江骁平静应答。

　　“期中模拟，不能松懈。”

　　“我知道。”

　　江骁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窗外夜色深重，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钻进来。他摊开练习册，继续埋头刷题。

　　晚饭过后，拿到短暂的手机使用权限。

　　对话框敲下一行：平安到家，快要期中模拟了。

　　陆峥很快回复：放平心态，别硬扛。好好休息。

　　寥寥数语，便是全部交流。时限一到，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初夏来临，校园表面一派平和，成绩稳住，晚自修得以保留。可潜藏的流言、家庭的审视、未来注定到来的矛盾，全部都在暗处静静积蓄力量。

　　中册故事已经临近尾声。他们在夹缝之中守护这份感情，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前的安稳只是暂时，下册那场直面家长的对峙，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