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23、晚自修的阴影

　　期末的复习重压，一点点浸透校园的每一处角落。

　　学校开启了强制晚自修。暮色还没有完全落尽，教学楼的灯光便成片亮起来，一排排白炽灯冷白的光铺满教室，窗外的香樟树只剩下模糊漆黑的轮廓，枝叶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来。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又往下划去一格。

　　连续的晚自修，打破了往日放学就各自归家的固定节奏。也给江骁和陆峥，带来了为数不多可以短暂独处的机会，同样，也带来了更高的暴露风险。

　　班里的氛围紧绷，大部分人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偶尔才有几声压低的交谈。之前那一阵流言风波，依旧是潜伏在空气里的阴影，不再大肆喧嚣，却没有真正消散。不少同学心里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只是被期末的压力暂时压了下去。

　　江骁家里对晚自修这件事是默许的。母亲认定留在学校复习效率更高，便同意他每晚待到九点才放学。可这份同意不等于放下戒备，每天晚上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盘问晚自修的细节：坐在哪里，和谁讨论题目，老师讲了什么内容。每一句问话，都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江骁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顺从。刷题，整理错题，把该完成的任务一一做完，扮演一个埋头备考的普通学生。只是心底那份和陆峥之间的感情，步入了热恋之后，压抑也随之加倍。

　　不再像上册那样，几乎全部依靠纸条传递心事。纸条依旧会偶尔使用，但已经退居次要。晚自修课间十分钟，走廊、楼梯转角，成为他们为数不多可以短暂靠近的地方。只是每一次靠近，都要万分警惕来往的人影。

　　陆峥这边依旧没有家庭层面的束缚。父亲工作繁忙，对于晚自修晚归习以为常，不会过多追问。可校园之中所有人的目光，是两个人共同要承担的枷锁。越是动心，越是想要靠近，就越要小心翼翼收敛自己的神态与动作。

　　第二节晚自修的课间铃响起。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活泛起来，椅子拖拽的声响此起彼伏，不少人站起身伸懒腰，扎堆凑在一起对答案，喝水、上厕所，人声嗡嗡地漫开。

　　江骁慢慢合上习题册，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三三两两倚着栏杆吹风，交谈声此起彼伏。他没有刻意去寻找陆峥，只是顺着走廊慢慢往西侧人比较少的楼梯口走，用一种看似漫无目的散步的姿态。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不必言语，彼此都清楚，会在人流相对稀疏的地方遇见。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夜温热的气息。远处的街道亮起万家灯火，点点灯光铺展在视野尽头。

　　转过拐角，陆峥已经站在楼梯的平台处。

　　没有刻意等候的姿态，他单手揣在校服裤兜里，侧脸对着楼道的窗户，目光望向楼下的树影，仿佛只是恰好过来透气。周遭零星有别的班级学生路过，脚步声来来往往。

　　江骁缓步走过去，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没有直接看向他，视线同样落向窗外。

　　“最近刷题熬得有点狠？”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语调平淡，听上去就像是普通同学闲聊复习。

　　“还好，家里卷子堆得不少。”江骁的声音也放得很轻，胸腔里面积压的情绪翻涌，表面却依旧平静，“期末这一关，躲不开。”

　　“别硬撑。”陆峥侧过头飞快扫了他一眼，转瞬又移开目光，不敢长久对视，“你家里那边，绷得太紧，容易把自己耗垮。”

　　来往的学生不时从楼梯口经过，两个人始终保持半步的安全距离，肢体没有任何接触，连眼神交汇都只是一闪而过。热恋的情绪全部藏在平静的外壳之下，旁人远远看去，不过是两个男生站在窗边随口聊两句学习。

　　“我没有选择。”江骁轻轻吐出一口气，晚风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只要成绩出现波动，很多东西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话里没有明说，两个人心里都懂。一旦期末考再度失利，母亲的管束会变本加厉，那些关于他们的流言，也会重新死灰复燃。

　　“我知道。”陆峥的指尖微微蜷缩，克制住想要伸手碰一碰对方的冲动，“如果实在喘不过气，就往这边躲一会，这里人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班两个男生打闹着朝楼梯这边走来。

　　两个人默契地拉开更远一点距离，各自望向不同方向，对话戛然而止。那两个男生说说笑笑从平台经过，目光随意扫过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下楼。

　　等人声走远，楼道重新归于安静。

　　“张老师刚刚看过来了。”江骁余光瞥见教室的方向，低声提醒，“就在走廊那头。”

　　班主任张老师，那个看好他们，却也被现实规则束缚住的年轻老师。方才那一瞬间，江骁捕捉到一道目光，淡淡的，没有评判，只是留意。

　　陆峥微微颔首：“我察觉到了。他看得出来一些东西，但很多事，他也无能为力。”

　　张老师心里清楚两个孩子品性不坏，也隐约察觉到那份不一样的羁绊，可身为班主任，身份摆在那里，既不能戳破，也不能公开支持，只能在看得见的地方，尽量多给一点包容。

　　十分钟的课间，转瞬就要结束。远处预备铃的响声隐隐传过来。

　　“该回去了。”江骁说道。

　　“嗯。”陆峥顿了顿，极轻地补充一句，声音压得近乎气音，“再坚持一阵，考完期末。”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连长久的对视都不敢。仅仅是短短几分钟站在一起吹风，几句克制的交谈，便是当下环境里，他们能够拥有的全部温存。

　　两个人分开，一前一后，保持着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各自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晚自修重新开始。

　　冷白的灯光笼罩下来，笔尖落回纸面，满教室又只剩下刷题的沙沙声响。江骁低头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心神却有大半还留在方才的楼梯转角。心底的暖意和现实带来的焦虑交织缠绕，热恋带来的甜，总是和沉甸甸的压力捆绑在一起。

　　下课铃响起，已经是晚上九点。

　　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喧闹声铺满整片校园。陆峥照旧和一群男生结伴走，混在人群之中，和江骁分开离校。

　　江骁独自踏上回家的路。夜色浓稠，街边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

　　推开家门，客厅依旧亮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等他。

　　“今晚晚自修，老师讲了什么重点？”母亲抬眼看过来，问话如常，审视的意味藏在平静语气之下。

　　“梳理了几套模拟卷的大题。”江骁放下书包，从容应答，早已习惯这套应对。

　　“不要分心。”母亲淡淡开口，“越是临近考试，越要守住心思。”

　　“我明白。”江骁应答完毕，拎着书包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

　　没有纸条，没有需要焚毁的物证。今晚的心事，只留在楼梯口那几分钟的晚风里面。

　　他趴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可思绪久久不能完全沉进题目里。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楼道之中短暂的相处。明明彼此心意滚烫，却只能够隔着半步距离说话，处处提防旁人的视线。

　　现实这张无形的网，依旧牢牢笼罩在头顶。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家里安安静静，父亲还在书房处理工作。他简单洗漱过后，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没有贸然发消息，他清楚江骁到家之后，时时刻刻处在家人的视线范围之内，贸然弹窗会带来风险。

　　他只是拿出草稿本，随意画下一些凌乱线条，脑海回想楼梯间江骁被晚风吹动的眉眼。

　　热恋不是肆无忌惮的亲近，对他们而言，是重重束缚之下，小心翼翼挤出来的一点点温存。

　　夜色继续加深，城市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大半。

　　很晚的时候，江骁确认客厅已经安静，母亲已经回房，才借着喝水的间隙，短暂拿到手机，飞快敲出一行简短文字发送出去：“平安到家。”

　　片刻之后，屏幕亮起，回复只有两个字：“晚安。”

　　消息发送完毕，手机便要上交。

　　隔着偌大的城市，两个人各自守在自己的一方房间里。那份热烈的心意，藏在夜色之下，安静地蛰伏，等待期末考结束之后，那短暂的假期缝隙。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假期，也不等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