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15、月考之前的人声

　　月考的阴影，像一层薄薄的灰，缓缓覆满整所高中。

　　不用老师反复强调，空气中已经漫开那种特有的紧绷感。走廊里打闹的声音都比往日收敛几分，课间不再是肆无忌惮的嬉笑，不少人趴在课桌上面刷题，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连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细碎声响。

　　以陆峥的视角向外望去，整间教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所有人都被分数、排名、家长会裹挟着往前跑，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份来自家庭的期待。少年人的烦恼堆叠在一起，考试是明面上的大山，而他和江骁藏在台面之下的心事，则是另一座不能对外言说的山丘。

　　陆峥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物理试卷的计算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很清醒，张老师那天办公室的谈话，不是结束，只是一次温和的警告。就像老巷六喜汤圆铺子那一只只摞起来的提笼，现在笼盖还完好地扣在上面，可四周已经有无数只手，有意无意地在笼盖边缘试探。班里那些闲话，并不一定是谁怀着多大恶意，就像寻常街坊饭后嚼一嚼邻里的琐事，同学们闲来无事，拿两个走得近的男生当作闲谈佐料，大家随口一说，转头或许就忘，可这些轻飘飘的闲话，落进当事人身上，分量会成倍地沉。这便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事，没有大奸大恶，伤害却实实在在。

　　这段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他没有显露半分，手腕下压，笔尖稳稳落在纸面，演算步骤一行行铺展开。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压低了声音闲聊。

　　“马上就要月考，你们预估自己能考多少？”
　　“别问，问就是听天由命，最近根本静不下心刷题。”
　　“话说回来，之前张老师单独留下陆峥跟江骁，你们猜到底是什么缘由？”

　　这句话飘过来，不大，却刚好能够钻进耳朵。

　　陆峥笔尖顿了一瞬，草稿纸上一道演算符号微微歪掉。他不动声色，把那一笔划掉，继续往下写，面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仿佛耳边的闲谈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是指节，悄然收紧了一点。

　　他内心忍不住泛起一点自嘲式的念头。好家伙，这件事的保质期还挺长，都过去好几天了，居然还在班级圈子里面发酵。他脑子里甚至脑补出一堆离谱的走向：全班集体化身侦探，抽丝剥茧挖掘他们私下的一举一动，最后整理出一份八卦卷宗。念头冒出来，自己心底便轻轻摇头，纯属闲得慌。

　　江骁坐在几排之外，后背微微绷着。他也听见了那一段对话，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整个人身体姿态却依旧维持着低头看书的模样，假装全身心沉浸在课本的知识点之中。脑内小剧场疯狂运转，各种社死画面轮番上演，但凡哪个同学再多追问两句，再多联想几分，局面就会难以收拾。

　　他心里暗暗感慨，人活在集体里面，到处都是眼睛。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仅仅因为和另一个人走得近，就要承受无端的揣测。

　　林淼坐在侧边位置，握着笔，耳朵同样留意着后排的交谈。她心里捏着一把汗，手里转着的中性笔“啪嗒”一声，没抓稳，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这一声响动，短暂打断了后排几个人的闲谈。几个人下意识转头看过来，话题就此被岔开，顺势转到了月考复习的难题上面。

　　江骁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冒出一丝哭笑不得的庆幸，万万没想到，一支掉落的笔，帮他们化解了一场潜在的风波。

　　陆峥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淡地向上挑了一下。生活里面很多危机，并不是经过一番轰轰烈烈的对抗消解掉的，往往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意外，就把即将蔓延开的流言给拦了下来。

　　大课间的音乐响起，广播的旋律回荡在教学楼。

　　跑操的号令传来，大批学生起身，拥挤着涌向楼道。楼道里脚步声轰隆作响，校服蓝色的浪潮一层一层往下涌动。

　　陆峥跟着人流向外走，没有刻意去寻找江骁，两个人顺着不同的队伍汇入跑操的方阵。偌大的操场，上千名学生排成整齐的队列，香樟树栽种在操场围墙四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作响，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脚步声整齐划一，口号一阵阵此起彼伏地响起。

　　陆峥排在队伍靠中间的位置，视线越过一排排晃动的后脑勺，遥遥望见斜前方的江骁。少年脊背挺直，跟着队伍迈步奔跑，额角渗出薄薄一层汗珠。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连对视都要万分谨慎。周遭全是熟悉的同学，随便一个眼神停留太久，都能够被捕捉，继而衍生出新的闲话。

　　他心里清楚，这份感情，就如同提笼之中蒸着的汤圆，内里滚烫软糯，却只能够封存在竹篾的牢笼之内。一旦毫无保留摊开在这众目睽睽的日光之下，冷风一吹，那点温热，转瞬就会冷却。

　　跑操结束，人群解散，大家三三两两往教学楼回流。男生勾肩搭背，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烟火气扑面而来。

　　“陆峥，打球去啊，还有十几分钟才上课。”两个同班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抱着篮球，眼神满是邀约。

　　“行。”陆峥应下。

　　他心里其实更想找个机会，和江骁说上一两句话，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可理智压下这份冲动。现在最稳妥的选择，就是融入群体，和大家打成一片，把自己归入普通男生的行列，减少旁人的异样联想。

　　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球场之上，少年奔跑跳跃，球鞋摩擦塑胶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响。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风掠过皮肤，带来短暂的畅快。

　　陆峥跑动、传球、起跳，一举一动都和普通的少年别无二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一部分心神，依旧悬在教学楼的方向。

　　江骁没有去球场，独自走到围墙边的香樟树下。树荫浓密，把大片阳光隔绝在外。他靠粗糙的树干，看着球场上那群奔跑的身影，目光最终落向那个熟悉的人。

　　周围也散落着不少躲懒、避开跑操的学生，三五成群。他不敢长久凝望，看几秒，便移开视线，装作欣赏墙外老街的风景。

　　围墙不算高，越过墙头，能够远远看见老巷的屋瓦，六喜汤圆铺子的招牌隐约露出来一角。想象之中，仿佛可以看见那层层堆叠的提笼，白雾一团一团升腾而起，在街巷上空悠悠散开。

　　江骁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指尖无意识摩挲。

　　他脑子里忍不住在想，如果没有学校的纪律，没有旁人的流言，没有世俗的条条框框，他们是不是可以大大方方结伴，走到那条老巷，找一张小桌子坐下，安安稳稳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不用躲躲藏藏，不用算计眼神，不用斟酌每一句对话。

　　念头升起，随即又被现实压下去。那只是一种奢望。世间大多数普通人，都要活在旁人的目光里面，不是非黑即白的迫害，只是所有人都顺着固有的常理去看待周遭，一旦你跳出这份常理，就会迎来数不清的议论。

　　“一个人站这儿发呆？”

　　江骁闻声回头，是张老师。

　　班主任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慢悠悠踱步过来，趁着大课间出来透气。目光温和，没有审问的压迫感，只是带着成年人独有的观察。

　　江骁心底咯噔一下，脑内瞬间开启一大段脑补：完了，又被抓包独自发呆，是不是又要被拉去办公室二次谈心。内心贱兮兮吐槽，自己最近的运气属实有点“出众”，怎么动不动就撞上班主任。

　　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站直身体：“没什么，吹吹风，清醒一下脑子，准备回去刷题。”

　　“月考将近，压力别绷得太死。”张老师望向围墙外面老街的方向，淡淡开口，“人不是做题机器，适当松弛是好事。但松弛，也要分得清场合与分寸。”

　　这话听似轻飘飘，里面藏着的提醒，江骁听得明明白白。

　　“我懂。”

　　张老师没有再多说，抱着作业本，转身走开。

　　望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江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头顶仿佛悬着一根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轻轻扯动。

　　上课铃叮叮当当敲响，所有人收拢闲散，涌回教室。

　　一上午的课程密不透风。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划重点，讲易错题型，反复强调这次月考的重要性。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灰簌簌飘落，落在讲台桌面上。

　　教室里的氛围越来越沉。

　　午休时刻，窗帘半拉，室内光线昏暗。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面补觉，呼吸声此起彼伏。少数几个人，依旧埋头啃习题，笔尖不停。

　　江骁趴在桌面上，并没有睡着。眼皮闭着，脑子却一刻不停。耳朵留意着教室里面的动静，听着周遭细微的响动。

　　他悄悄掀开一条眼缝，望向陆峥的座位。

　　陆峥没有午休，坐得笔直，低头翻阅错题本，眉头微微蹙起，专心致志。阳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下颌干净的线条。

　　江骁就这么偷偷看了短短两秒，立刻把眼睛重新闭上。就这么短短一瞬的对视风险，他都不敢多冒。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只隔着几排课桌，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不知过了多久，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程继续推进。

　　时间就这么在试卷、讲义、朗读声里面一点点消耗。转眼就到了放学。

　　放学铃声落下，喧闹瞬间炸开。桌椅拖拽的声响，呼喊同伴的声音，填满整间教室。大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互相吐槽月考的压力。

　　“完蛋，好多知识点我还没背熟。”
　　“今晚回去得熬大夜了。”

　　少年们的抱怨此起彼伏。

　　陆峥把书本一本本收拢进书包。他抬眼，目光快速扫过江骁的方向，转瞬移开。没有眼神停留，没有手势，没有只言片语。

　　按照长久以来的默契，离校时分，分开行动，绝不结伴走出校门。

　　陆峥跟着打球的那一群男生，说说笑笑一同离开教室。

　　江骁慢了几步，等大半人流散去，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出教学楼，黄昏铺满天际。橘红色落日把云层染成暖融融的颜色，街道之上，放学的人潮四散开来。

　　江骁没有直接回家。心里又生出念想，想再绕路走一趟老巷。

　　他顺着人行道慢行，黄昏的风拂动校服衣角。街边摊贩陆续开张，水果摊、小吃铺，烟火气层层叠叠涌过来。路过菜市场门口，大爷大妈拎着菜袋子，互相唠着家常，家长里短，闲话琐碎。这些随口而出的闲谈，落在普通人身上无伤大雅，可一旦落到少年人的隐秘心事之上，就能够生出层层风波。

　　转过两道街口，熟悉的老巷铺面前景映入眼帘。

　　六喜汤圆的招牌亮起来。一摞摞提笼高高堆叠在灶台之上，老师傅掀开笼盖，大团白茫茫的蒸汽滚滚向上喷涌，甜糯的香气混着水汽，顺着晚风飘出很远。排队买汤圆的人排起小小的队伍，有下班的成年人，也有放学绕道过来的学生。

　　白雾升腾，朦胧了铺子里人的面孔。

　　江骁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远远看着这一幕。

　　笼盖掀开，热气肆意舒展；笼盖合上，一切温热向内收拢。

　　他忽然就在想，他们两个人，何尝不是如此。若是不顾一切掀开那层盖子，拥抱肆意的温热，就要承受外界呼啸而来的冷风。可若是永远紧紧扣住笼盖，那份欢喜，就只能自己独自消化。无论怎么选，都各有各的难处，世间很多事本就没有完美的答案，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有着自己的情理。

　　巷子里人来人往，依旧没有看见陆峥的身影。

　　也本就不该遇见。

　　江骁站在原地伫立片刻，没有走进铺子，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晚饭简单吃完，他便钻进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

　　手机摆在书桌角落，倒扣着。

　　他不敢频繁点开，怕母亲偶然推门进来，一眼捕捉到聊天界面。可心底又隐隐有所期待。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市的喧嚣隔着窗户，变得朦胧遥远。

　　刷题刷到将近九点，手机屏幕，轻轻闪烁了一下。

　　江骁立刻起身，走到卧室门边，拉开门缝确认客厅的动静。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注意力落在电视屏幕上。确认安全，他快步回到书桌，拿起手机。

　　是陆峥发来的消息，文字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家里一切安好。月考的错题整理完大半。最近尽量少绕道老巷，人多眼杂，风险会变大。】

　　简简单单一句话。

　　江骁盯着屏幕，心底五味杂陈。道理他全都懂，可心底那一点念想，总是难以压制。

　　手指在输入框敲敲打打，删删减减。内心忍不住吐槽，好家伙，现实就是这样，连去看一眼一家汤圆铺子，都要被算作风险行为。

　　最后回复：【明白。我会注意。复习也别熬太晚。】

　　发送完毕，立刻锁屏，倒扣回桌面。

　　重新拿起笔，继续和海量的习题周旋。

　　夜色越来越深，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转动。整座城市慢慢归于安静。

　　同一时刻，另一个小区的房间内，陆峥同样坐在书桌前，台灯冷白的光铺满桌面。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回错题本。刚刚那条消息，他斟酌许久才发送出去。想念是真的，可现实的重重阻碍，同样真切。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遥遥的方向，应当就是那条老巷。仿佛能够想象，提笼掀开，滚滚白汽漫向夜空。

　　有些滚烫，注定只能藏在封闭的方寸之间。

　　月考一日一□□近，倒计时撕去一页又一页。教室里面，试卷纷飞，所有人都被裹挟向前。流言潜伏在课间的缝隙，如同草丛之下的火星，暂时没有燃起，却谁也不敢保证，它永远不会复燃。

　　香樟树叶被夜风拂动，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散落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