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残卷疑云 第二日 ...
-
第二日雨停,天色依旧阴沉。
一夜无眠,苏秋澄眼底凝着淡淡的青影。她早早起身,院中清扫的仆妇往来走动,整个陆府依旧安静,听不到寻常侯府内宅的嬉笑喧闹。
府里下人不多,除去几个粗使仆妇,便是伺候陆春澈处理公务的书吏与皂隶。府中没有姬妾,也无旁支女眷,偌大一座府邸,处处透着冷冷清清。
早膳送进西厢房,菜式简单,却做得精致不铺张。
伺候的婢女是府里旧人,名叫青禾,性子素来谨小慎微,开口道:“夫人,府中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大人本就无家眷长辈,不必您去请安。只是大人的书房是重地,寻常人不可擅自进入。”
苏秋澄颔首:“我知晓。”
吃过早饭,她没有闭门枯坐,缓步沿着院落走动。
静渊院很大,除了主屋书房,还另有几处偏院。墙角松柏苍劲挺拔,秋雨过后落了一地枯叶。她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周遭打量了一遍。
陆春澈的书房房门紧闭,偶尔传出书吏低声回话、处理公务的声响。他即便回府,大半时间也都埋首案卷之中。
苏家旧案的卷宗,一部分归档在刑部,另一部分关键物证,则存放在刑狱司,由陆春澈直接掌管。
想要翻案,必须见到那些原始账册。可陆春澈昨夜已经明确警告,不许她触碰刑狱文书。贸然强闯,只会招来猜忌,实在得不偿失。
她不能急。
正思索间,书房的门忽然开了,两名青衣书吏抱着一摞卷宗走了出来,低声交谈着,从她身侧经过。
“河工旧案剩下的这些残卷,磨损得太严重,边角都朽烂了,不少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大人吩咐整理好之后妥善封存,送入刑狱司库房。”
“就是苏家那桩案子?”
“正是。一部分底稿抄录了副本,留在这里。”
河工旧案。
苏秋澄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口微微一紧。
是父亲的案子。
书吏抱着厚厚一叠泛黄的卷宗走到廊下,其中一卷的封皮已经朽坏,指尖一滑,几页残破纸页散落出来,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纸页被雨水潮气浸染,软塌塌塌。书吏慌忙弯腰捡拾。
一张残破的账页,恰好落在苏秋澄脚边。
纸上是旧年河工的银两出入记录,墨迹斑驳,处处都有涂抹修改的痕迹。那字迹,苏秋澄一眼就认了出来,根本不是父亲的手笔。
当年的河工账本,她年少时曾见过父亲批阅,父亲的行文笔法,和眼前这涂改之处截然不同。也就是说,当初给父亲定罪的关键账册,是有人后期篡改伪造的。
心口重重一跳。
这就是翻案的突破口。
“小心些,卷宗损毁可是大过。”一名书吏慌忙拾起其余纸页,弯着腰伸手就要去捡地上这一页。
苏秋澄先一步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纸页的边缘。
“地上潮湿,直接捡拾的话,纸张会彻底烂掉。”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异样,指尖稳稳捏着残页,刻意避开墨迹,递还给书吏,“拿的时候,捏住边角就好。”
书吏愣了一下,连忙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夫人。险些误了公务。”
“无妨。”苏秋澄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出手相助,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匆匆一瞥,那涂改痕迹之下,还压着一层淡墨旧迹。真正的原始记录,被人刻意覆盖住了。
翻案的铁证,就藏在这些残卷之中。
可残卷转瞬就被收走,想要完整翻阅,难如登天。
书吏收拾妥当,抱着卷宗匆匆离开了院落。
苏秋澄站在廊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旧纸粗糙的触感。
“夫人看得倒是仔细。”
身后忽然传来男声。
苏秋澄身子微微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陆春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柱的阴影之下,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挽起,眉眼沉沉,方才那一幕,多半都已经落入了他眼中。
她心头飞速盘算,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慌乱,淡淡开口:“方才见卷宗散落,怕重要文书损毁,不过是搭把手罢了。刑狱案卷,字字都关乎人命,理应珍重。”
她不掩饰自己看见了账页,却没有表露自己认出这是苏家旧证。
陆春澈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如刀,仿佛要洞穿人心:“方才那卷,是苏家河工案的残稿。夫人看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直接摊开问话,不给她半分回避的余地。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枯叶在空中盘旋。
苏秋澄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案卷我只瞥见只言片语。既然是少卿您亲自勘定的案子,想必自然是证据确凿。我如今是陆家妇,不该再妄议旧案。”
她选择收敛锋芒。此刻争辩,只会徒增他的戒备。
陆春澈凝视她片刻,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你心里,定然觉得此案有冤。”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苏敬言是你的父亲,骨肉亲情,很难做到全然客观。”
“我盼望父兄平安,是人之常情。”苏秋澄坦然承认,“但我明白,单凭心中念想,不能推翻御判定案。翻案,要靠铁证。若无证据,再多不甘,也只是执念。”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心中坚信父亲蒙冤,可也清楚,空有一腔冤屈毫无用处。
陆春澈眸色微动。他见过无数罪臣家属,不是哭嚎喊冤,便是怨天尤人,眼前这个女子却清醒得近乎克制。
“你能懂得‘证据’二字,很好。”他淡淡道,“此案卷宗,涉及机要。往后,不要再靠近。”
说完,他不再多聊,转身重回了书房。
对话到此结束。
苏秋澄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瞬间,险些就被他试探出心底的谋划。
陆春澈太敏锐,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想要从他眼皮底下寻找证据,每一步都是险境。
可那一页残卷,已经证实账册确实遭人篡改。只要找到完整的原始底稿,苏家便有一线昭雪的希望。
入夜。
府中一片寂静。青禾伺候她歇下,厢房的烛火吹灭了大半。
苏秋澄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瞥见的账页细节。涂改的墨迹,底层被掩盖的旧记录。伪造账册之人,手段其实并不高明,只是当年朝堂之上,根本无人愿意深究。
是谁伪造证据构陷父亲?
苏家倒台,最大的获益者,就是当朝外戚柳家。柳太傅把持着朝堂大半权力,河工项目,柳家子弟也多有插手。若是河工银两亏空出自柳家,那父亲,不过是替罪羔羊。
可柳家势力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根基深厚。以她如今戴罪之身,想要撼动柳家,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陆春澈,执掌刑狱司,按理应当秉公断案。可他身处朝堂,也要受各方势力掣肘。他敢去碰柳家这块硬骨头吗?
苏秋澄无法判断。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那不是下人的脚步声,轻而缓,来自书房的方向。
她悄悄起身,掀开窗纱一角往外望去。
夜色深沉,月光薄薄洒下。陆春澈独自立在庭院中,手中捏着一卷文书,仰头望着沉沉夜幕,背影孤峭。白日里那个冷硬凌厉的刑狱少卿,此刻卸下了几分官威,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也有身不由己。
苏秋澄静静看了片刻,轻轻放下窗纱。
人心复杂,陆春澈既不是非黑即白的酷吏,也不是什么救世君子。他有他的立场,他的枷锁。
不能寄希望于他良心发现。所有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