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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影 我输赢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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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烬没动。
那团黑色人形站在原始镜面正前方,像一滩竖起来的墨,边缘微微晃动。他离叶深不到五米。空气里飘着焦臭味,像什么东西烧过又潮了。叶烬的嘴张着,黑色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煤渣地面上发出"滋"的轻响——地面被烧出小坑。
叶渊挡在叶深前面半步。左肩那道刚愈合的银疤在暗光里亮了一下。
"你站后面。"叶深说。
叶渊没回头。"没你站后面的份。"
叶烬笑了一下。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液体在空腔里滚:"你俩争什么。两个一起死。谁先谁后没关系。"
"你试过。"叶渊的声音很平,"你试过两次了。碰上去就碎。"
叶烬的笑停了。黑色的面皮上浮出两只白色的点——瞳孔的位置。他盯着叶深,不是盯叶渊。
"你不一样。"叶烬说,"你手碰上去能合。你合好了,我再拿过来碎掉。"
"碎掉之后呢?"叶深问。
"两个世界一起没。所有人都没了。我也没了。"叶烬歪了一下头,黑色的脖子发出干裂的响声,"我比你们都想结束这件事。你们一个在等、一个忘了等。我困在这面镜子旁边12年,走不出半径两百米。天天看着它裂着。你知道一块东西裂了12年不碎也不合是什么感受吗。"
叶深看着他。叶烬是四个碎片里最老的那一块,但他的脸看起来跟叶深一样年轻。只有眼睛不像——那两只白点在黑色的面孔上转,转得很慢,像爬不动了。
"你可以不碎它。"叶深说。
"那我就继续困在这儿。再12年。再再12年。"叶烬抬起黑色的手,指向原始镜面,"你碰它,你合它,你让我结束。你赢了。我也赢了。"
"你怎么知道你赢了?"
叶烬的手垂下去。"我输赢无所谓。我只要停。"
叶渊往前挪了半步。叶深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从右肩那个位置传来的,很浅的震动。
"叶渊。"叶深喊了一声。
"我没事。"
"你的伤。"
"合上了。"
"我说你的呼吸。"
叶渊沉默了一瞬。他的右肋处,黑色外套下摆有一小块湿痕。银色的。
"什么时候伤的?"叶深压低声音。
"开门那一下。灰影散的瞬间溅的。不深。"叶渊侧了侧身,把那块湿痕转开,背对着叶深的视线。
叶深没追问。他看向原始镜面,那块纯净透明的巨大镜面立在楼的正中央。它不反光,不透光,像不存在一样悬在那里,但走近了能看到一条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纹边缘有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游动,像血管在搏。
"裂纹在长。"叶深说。
叶烬站在旁边,两条黑色的手臂垂着:"天天长。一天长一根头发丝的宽度。2135年裂缝只有现在三分之一。2035年——"
"2147年。"叶渊打断他。
叶烬停了一下。黑色的面孔转向叶渊。"……2147年。我没在过你们的时间。"
"你过了多久?"叶深问。
"不知道。"叶烬说,"这里没钟。"
黑煤渣地面上没有阴影。原始镜面的冷光照着这三个人,光从所有方向同时来,地面不承任何影子。叶深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又看了一眼叶渊的脚下——两个人的脚底都没有影。
"镜子不反光。"叶深说。
"原始镜面不反任何东西。"叶渊的右手按在肋部的伤处,用力压了压,"它就是一面空镜子。你把它修好了,它才敢让人看。"
叶深往前走了一步。叶渊一把拽住了他右手腕。
"别过去。"
"我碰一下看看。"
"你碰一下它就合一段。"叶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叶深听得见,"合一段叶烬的禁制就松一段。他困在这里是因为原始镜面裂着——镜面合得越多,他就能走越远。"
叶深停住,偏头看了一眼叶烬。黑色人形站在原地,两只白点看着他。没动。
"他听不见你说话。"叶深说。
"他能听见。他只是不装。"叶渊没松手,"你碰一下裂纹,他就能从半径两百米走到四百米。你碰十下,他能走到废墟边界。你修好了——他能去任何地方。"
"去到现实。"
"去到两个世界。"叶渊的手扣得很紧,"你修镜子,等于帮他拆牢笼。"
叶深低头看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银色的血迹已经从肋部蹭到了指缝,薄薄一层,凉凉的。
"松手。"叶深说。
叶渊没松。
"松手。"叶深重复了一遍。
叶渊松开。指节还是绷着的,没完全直。
叶深转向叶烬。"我碰一下。你让我看一眼我的手放上去是什么感觉。"
叶烬的两只白点翻了一下。"我不拦你。你碰不碰是你的事。你碰了我就走更远。你合好了我就能死。"
叶深走到原始镜面跟前。
镜面的表面是凉的。凉得像没有温度的空气——不冰不热,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的右手抬起来,悬在裂纹正上方三厘米处。银色的细线在裂纹边缘搏动着,像心跳的频率。
他的手指开始动。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拇指张开——像要捏住什么东西的两头。
"你看他的手。"叶渊在后面说了一句。
叶深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指上。他不在想怎么放。他的右手已经自己放上去了。
中指指腹贴上裂纹上缘。食指贴上裂纹下缘。拇指扣住镜面边缘的一个小缺口,像摸到了一块碎瓷的断面。
"嗡——"
镜面震了。从裂纹中心向外荡开一圈银色的波纹,纹路碰到叶深的指尖之后拐了个弯,绕着他的手指往回走,像水遇到了岸。
裂纹合上了一指宽的距离。
银色的血管重新接通了——两根断裂的细线在裂纹边缘碰在一起,熔合,变成一条连续的线。
叶深的手没离开。他能感觉到镜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修一件裂了十几年的器物,手放上去之后碎片的记忆会被唤醒,慢慢地、慢慢地往原位靠。他的手在引导,但也不完全是他在引导。是那些银线自己在找彼此。
他松手。退了一步。
裂纹少了一指宽。
叶烬站在原地。黑色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煤渣地面被他踩出一个浅坑,冒着白烟。
叶渊的手抬了一下,但没有动作。他只是看着叶烬跨出的那一步。
"二百零一米。"叶烬低头看自己的脚,"我能走二百零一米了。"
他抬起头。两只白点从黑色的面孔上翻过来,看着叶深。
"你碰了半分钟就合了这么多。"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你合完它要多久?"
叶深看着自己的手指。银色的丝线从指尖褪下去,像退潮。
"三天。或者更久。"他说。
叶烬往回收了一步。那一步比他迈出去的沉——像踩回笼子里。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那我就再等三天。等完了你合好了,我再动手。"
"动手什么?"叶深问。
叶烬没回答。他转过身,黑色的身体从人形开始坍塌——像一摊墨被倒进下水道,缩入地面裂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地上一圈焦黑。
叶渊走过来。他站在叶深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道合了一指的裂纹。
"三天。"叶渊的声音很平,"你三天能合完?"
"不知道。"叶深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各留下一条极细的银线,像指纹里嵌了发丝。"他走一步两百米。合完了他能走到哪儿去?"
"合完了他不用走。他在任何地方。"叶渊说,"他困在这儿12年是因为镜子裂着吸住了他。合好了——他就彻底自由了。"
"所以他说的动手,是动手杀我们?"
叶渊偏头看他。"他说的是动手杀所有人。"
叶深没说话。他低头看地面,地面现在反光了——裂纹合拢那一小段地方,镜面投下了模糊的倒影。倒影里有两个人。
并排站着。一个黑外套,一个灰衬衫。
叶深看了一会儿。那倒影跟自己和叶渊现在的站位一样,但有一点不一样——倒影里叶渊的手没放在肋部。他放下了。
"你的手。"叶深说。
叶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正按着肋部的伤,银色的血还在渗。"怎么?"
"倒影里你的手放下了。"叶深指着地面上模糊的倒影。
叶渊蹲下去看。确实。倒影里的他是双手垂在腿侧的。但他现在正按着肋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镜面合了之后开始反光。"叶渊站起来,"反出来的东西不一定跟现实一样。"
"那反的是什么时候的我们?"
叶渊看着地面那两道模糊的轮廓。"不知道。"
他低头盯着倒影里自己放下的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地把按在肋部的手挪开。倒影没变。
他又把手按回去。倒影还是没变。
"它固定了。"叶渊说,"你合上的那一段镜面,定住了这个画面。"
"定住了什么画面?"
"我站在你右边。你站在我左边。我们都没受伤。"叶渊的声音低下去,"刚才那一刻的我们。"
叶深低头看着那两个模糊的倒影。并肩站着。没人按着伤口。两个人的手都放着。
"那它永远这样了?"
"不知道。"叶渊站起来,"也许可以再合一段,把画面换掉。也许换不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银色的血从他指缝里又渗出来,滴在煤渣地面上。倒影里他的手上没有任何血。
叶深看着那个干净的倒影。
"你离我近一点。"他说。
"什么。"
"你站过来。站回倒影里那个位置。"
叶渊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一步,站回叶深右边。两个人重新并排。
地上的倒影依旧——两个人并肩站着,手都放着。干净的。
叶深低头看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叶渊的肋部。血还在渗。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找个地方把你肋部扎上。三天不能一直流着。"
叶渊的手从肋部松开,血滴在地面上。"找不着。废墟里没有绷带。"
"我有。"
叶深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卷东西。灰色的,窄条,边缘磨旧了。古物修复用的自粘绑带——用来固定瓷片等胶干。
叶渊看着他掏出来那卷东西,安静了两秒。"你随身带这个?"
"工作服外套。没换。"叶深把绑带递过去,"你自己缠还是我帮你。"
叶渊看着那卷灰色的带子。他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叶深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凉的。叶深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人体温一样。
"我自己缠。"叶渊拿过去,侧身背对叶深,把外套下摆撩起来。叶深没看,转身背过去。
背对背站着。煤渣地面上的倒影里,两个人背对背——但倒影是干净的。叶渊肋部没有伤。衣服没有裂。
"好了。"叶渊说。
叶深转过来。那卷灰色的绑带在叶渊腰侧缠了两圈,系了个平结,银色的血不再渗出来了。
"你包文物也打这个结?"叶渊低头看了一眼平结。
"碎瓷片。固定用的。比医用结牢。"
"你拿修文物的东西包伤口?"
"一样。"叶深说,"都是让碎了的东西合回去。"
叶渊看着他。叶深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他转身往废墟外走。
"三天。"他边走边说,"你今晚盯着镜面裂口的变化。我要回去一趟。"
"回哪儿?"
"现实。拿点东西。"
叶渊的脚步跟上来,跟在他右后方半步。"你回去干什么。"
"拿修复工具。手修得再快也没有工具快。"叶深侧过脸看他,"你在这儿看着镜子。镜面每合一段,叶烬就能走更远。你看他走多远。"
"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深停住脚步。站在废墟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倒悬的镜面大楼。数百万块碎片拼成的建筑在暗光里缓慢呼吸——每一面小镜子里都反射着不同的东西。
"明天天亮之前。"他说。
叶渊站在他后面半步。"我等你。"
"你每次都说这句。"
"你每次都不让我等太久。"
叶深看着他。叶渊站在废墟灰白色的天光下面,肋部缠着一圈灰色的文物绑带,左肩的银疤亮着。
"这次不会太久的。"叶深说。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但他知道叶渊站在那儿——一直站着,像前12年一样。
走到锚点柱子跟前,他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心。那根银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他能感觉到。从他的右手传到心脏的位置。像有人站在右后方半步处,替他挡着一个方向的全部风。
他抬手按上柱子。白光升起来之前,他听到废墟方向传来极轻的声音——
"天亮之前。"
叶深闭上眼。
白光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