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时非予

1、倒影 我是你不想

　　悬浮舱在11层停了。

　　叶深低头进来，按了12。壁面反射涂层暗沉沉的，映出他半张脸。工作服袖口沾着赭石色，下午蹭的。

　　门合上。他抬了一下眼。

　　壁面里的"他"正低头看腕载终端。

　　叶深没带终端。终端在修复室充电。镜面里的那个"叶深"划了一下全息屏，然后抬头。

　　"你终于看我了。"

　　声音闷闷的，从涂层壁面里渗出来，像隔了一层水。

　　叶深后退一步，后背贴上按键。"叮"，12层到了。门开。他冲出去。

　　"喂——跑什么！"

　　叶深撞开房门，反锁，上链。靠着门板喘气。客厅光感面板亮了，但光被什么吸走了大半。墙角的暗影在动。

　　他转头。

　　浴室墙面上，一块手掌大的水银斑。银灰色，液态金属一样微微晃。斑里那张脸歪着头看他。

　　"你跑得还挺快。"

　　叶深盯着那张脸。"你谁。"

　　"你猜。"

　　"从我家墙上滚出去。"

　　对方笑了。叶深没见自己笑成那样——嘴角扯得狠，像很久没笑过的人刚学的。

　　"叶渊。深渊的渊。"

　　"我没问名字。"

　　"你问了'你谁'，我答了。"

　　叶深从储物柜抽了张纳米封膜，往水银斑上贴。封膜刚碰上去——

　　整个人往前栽。穿过去了。

　　手、胳膊、肩膀、脸、胸。摔在地上。

　　地面是冷的。但皮肤告诉他"烫"。大脑乱了半秒，掌心一缩，他撑地抬头。

　　自己家浴室。全反的。洁面台在左，储物格在右——他家洁面台在右。洁面台前站了一个人。

　　和他一样的脸。黑色高领外套，立到下颌。

　　眼神不一样。叶深看人微眯眼。这个人眼睛全睁着，瞳孔里映着倒悬在天花板上的光板，光线从下往上打，整张脸的阴影朝上走。左眉尾一道浅色细疤。

　　"摔疼没。"

　　叶深站起来。膝盖疼，没揉。盯着对方的脸。

　　"镜像。你是倒影。"

　　"聪明。"

　　"水银斑是入口。"

　　"也是出口。但不是你进来的那个。"叶渊侧身让了半步，指向浴室镜面，"你入口是墙上的斑，我家对应位置是一堵实墙。你走不了。"

　　叶深沉默两秒。

　　"你设计的。"

　　"我等你进来等了12年。当然设计过。"

　　"12年？"

　　叶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别过脸去。洁面台拿杯子，接水，递给叶深。

　　"喝。"

　　叶深接过来，杯壁烫得他差点脱手。端稳了低头看。冰块浮着，冒热气。

　　"温度反的。"叶渊靠在门框上，抱胸，"火是冷的，冰是热的。习惯就好。"

　　"不打算习惯。"叶深把杯子放回去，"怎么回去。"

　　叶渊站直了。他比叶深高不到一厘米，但这个动作让叶深觉得他高了一截。

　　"锚点装置。2135年3月17日，你和我一起装的。你忘了。"

　　叶深闭了一下眼。2135年3月17日，空白。往前一天，修了个瓷碗。往后三个月，在医疗舱醒来，右肩缠绷带。中间那段像被刀齐着切了。

　　"右肩。"叶渊说。

　　叶深按上去。疤隔着衬衫发烫。

　　"我替你挡的。"叶渊的语气平平的，"原始镜面辐射爆发。你站太近。我推了你一把。你右肩是溅射。我——"他侧了侧肩，黑色外套肩部一片暗色旧痕，"正面接的。"

　　叶深往前走了一步。叶渊退了一步。

　　"别看了。长好了。"

　　"怎么证明。"

　　"疤的形状。"叶渊抬起右手，张开五指，按在自己左胸上，"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我的手。"

　　叶深解开两颗扣子，扯开领口回头看。从来没仔细看过这道疤。现在看见了。四指并拢，拇指张开。一只手从背后按上来的形状。

　　他扣回去。

　　"等我12年就为了说这个？"

　　"等你12年——"叶渊抬手按在镜面上，镜面不映他，"是为了让你回来把2135年那件事做完。"

　　"什么事。"

　　"找到原始镜面。把另外两个碎片回收。"

　　"另外两个？你和我，两个。"

　　叶渊的表情终于动了。疲惫。像有人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2135年3月17日，你碰了原始镜面。你分裂成四个碎片。现实的你。镜中的我。还有两个意识副本。叶影，叶烬。叶影在躲。叶烬在找原始镜面——找到了就毁了它。两个世界一起完蛋。"

　　叶深在洁面台边坐下。瓷砖凉，他感知为烫。低头看地面，自己的脸在地砖里仰面躺着。

　　"说得好像我非信不可。"

　　"你可以不信。"叶渊从镜面前转身，"但你回不去。入口单向，我这边堵死了。你得用我指定的出口。"

　　"在哪。"

　　叶渊推开浴室门。走廊反转的，尽头一面落地穿衣镜。

　　"穿过去。回家。"

　　叶深站起来走过去。镜子里是他家客厅。沙发、茶几、待机的全息屏。熟悉的。

　　抬手去碰。

　　"叶深。"

　　他停住。没回头。

　　"你那边过了12年。我这边——"叶渊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一个人。"

　　叶深的手停在镜前一厘米。

　　"你希望我留下？"

　　沉默。

　　"我希望你别走，"叶渊说，"但我不敢说。"

　　叶深转过身。

　　叶渊站在浴室门口。走廊的光从下往上打——镜世界重力反的。叶渊整张脸的阴影朝上走，像倒吊着说话。但人是直的。

　　"你说你叫叶渊。"叶深说，"你和我什么关系。"

　　"我是你不想成为的那部分。"

　　"哪个部分。"

　　叶渊笑了一下。比刚才轻。

　　"你什么都忍。我替你把不忍的那一面活了。可惜活在这边，没人看到。"

　　叶深收回碰镜面的手。

　　"你一个人在镜世界活了12年？"

　　"这边时间走得快一点。你过一年，我过一年多。算了——数字不重要。"

　　"一个人。"

　　"七十亿倒影。但只有你来了的时候我能认出你。别人看到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镜像。"

　　叶深靠在穿衣镜旁边的墙上。肩膀一贴，镜面起了一圈水纹。他偏头看——自己家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本东西。纸质本子。2147年没人用纸了。

　　"那是什么。"

　　叶渊走近两步。表情变了。眉头压下来。

　　"那不是你的。"

　　"镜子里是我家。那本子不是我放的。"

　　叶渊伸手抓住叶深的手臂，把他从镜面边拽开。"别碰那面镜子。现在别回去。"

　　"本子上写的什么。"

　　"看不清。有字。"叶渊的声音紧了，"你公寓里不该有那本本子。12年，我每天看你的客厅，从来没有那本本子。"

　　"你每天看我？"

　　"重点不是这个。"

　　镜面里的客厅暗了一瞬。有人从镜头前横穿过去。叶深只看到半个肩膀——一件和他一模一样的工作服袖子。

　　镜中那个"叶深"走到茶几边，俯身翻开本子。动作流畅，像回自己家。然后抬头看镜子——直直看镜外的叶深。

　　叶深看见自己的脸在镜中对他笑。

　　他没笑。

　　"那不是我。"他说。

　　"叶影。"叶渊的手扣着他手臂，扣得很紧，"第三个碎片。你以为你空白的12年是记忆被清了，其实有一部分——他替你活着。"

　　镜中的叶影合上本子，走到穿衣镜前。现在离叶深只有一层镜面的距离。他抬右手，按在镜面上。掌心对叶深胸口。

　　叶影的嘴唇动了。

　　叶深读唇语。

　　"别找2135年3月16日的自己。"

　　穿衣镜"嗡"地一颤。叶渊猛地拽他，两个人一起向后摔。

　　走廊墙壁开始渗水银斑。像所有镜面同时碎了，反射层爬上墙、天花板、地砖。

　　叶渊翻身压住叶深肩膀。"别抬头。闭眼。"

　　"什么——"

　　"镜渊扩散了。"叶渊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你的另一个你从那边碰了镜面。在找你。"

　　叶深闭眼。水银的凉意从四面渗过来——他感知为灼烧。焦糊味。

　　"你受伤了？"

　　"没有——你。"叶渊喘了口气，"同步率。刚进来98%，现在91%。"

　　"同步率？"

　　"你还剩91%的自己。掉到60%开始透明。掉到30%开始忘东西。掉到零——这边多一个叶深。那边少一个。"

　　水银斑退下去。光重新有了。叶深睁眼。

　　走廊复原。穿衣镜黑了。不反射任何东西。

　　叶渊半跪在旁边。领口歪了，额角新添一道划痕，渗出一滴银灰色的液体。

　　"血是银的？"叶深问。

　　"你以为呢。"叶渊擦掉。

　　"还以为你和我一样。"

　　"看起来一样。但我——"他别开脸，"算了。"

　　"什么算了。你几岁。"

　　叶渊没回头看他。"你14岁走的。你走的时候比我高半头。你现在26了。我一直没再长。等你回来站着比我高一截。就这个。"

　　叶深看着他。这个人蹲在旁边，两个人现在一般高。但14岁的时候叶深比他高。

　　"等我长回去？"叶深问。

　　叶渊站起来，伸手。"起来。"

　　叶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掌心接触的瞬间，一阵细微的震动传过来。像电流。叶渊的体温是冷的，他感知为烫。一样的肤色、掌纹、指节。

　　不一样。

　　叶深松开手。

　　"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留下来的理由。"

　　叶渊站在走廊尽头。窗外倒悬着MAB总部，黑色建筑像一根钉子从天上戳下来。

　　叶渊看着他。

　　"你小时候做没做过一个梦。你在一个地方醒过来，所有东西都是反的，但你一点都不怕。觉得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叶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梦。"

　　"因为那是我在做梦。"叶渊说，"我在这边做梦，梦见的是你的现实。后来我明白了——我们共用一场梦。从出生开始。你睡了12年，我醒了12年。"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搞清楚你到底是谁。"

　　叶深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已经不是他家客厅了。镜子里是叶渊的背影。叶渊走远了，镜面跟着他移动——拐弯。镜面跟着拐。

　　叶深低头。

　　镜面右下角，银色的字正在慢慢浮出来。

　　"同步率：86%。下次穿越窗口：12小时后。出口：走廊尽头落地镜。"

　　他抬头。走廊尽头那面镜子亮了。

　　他没动。

　　喊了一声："叶渊。"

　　走廊深处脚步声回来。叶渊从拐弯处露出半张脸。"嗯？"

　　"12小时。"

　　"对。"

　　"12小时后我回来。"

　　叶渊沉默了一秒。

　　"行。"

　　"就'行'？"

　　"你在门那边过12小时。我在这边等——"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我在这边等得起。"

　　叶深走向走廊尽头那面亮着的镜子。抬手碰上去。

　　指尖穿过镜面的瞬间，叶渊的声音从背后跟过来。

　　"别让我等下一个12年。"

　　叶深穿过去。

　　摔在自己家地板上。凌晨一点十七分。光感面板亮着柔光。

　　茶几上一本翻开的纸本。

　　他坐起来盯着那本本子。封面空白。翻开那页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但笔画往同一个方向走。

　　"别找2135年3月16日的自己。"

　　合上。背面右下角。三个字母钢印。

　　S-09。

　　右肩的疤开始烫。

　　窗外，城市所有全息建筑外立面在切换——半透明雾面一块接一块变成全反射态。摩天楼像巨镜竖着。镜面里倒映出另一个城市的轮廓。那个城市倒悬着。

　　他抬起手腕。终端黑屏。黑屏里他的脸看着他。

　　嘴唇动了。

　　"12小时。"

　　声音从扬声器出来。叶深没碰任何键。

　　他把终端翻扣在茶几上。

　　凌晨一点十九分。

　　靠在沙发里，右手按住右肩。掌形疤在掌心下面慢慢发热。

　　"12小时。"他说。

　　窗外没有回答。所有巨镜在同一秒静止了。像有人在那一端按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