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酒》夜雨昭山

1、转校（上） “助人为乐

　　2010年初夏，六月份。港城已经是一片燥热。
　　这天，宋明明听着父母在争吵自己的择校问题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出家门。

　　宋家，是十一前从外地迁到港城这个海滨城市的，那时候宋父的生意有了一定起色，面临着本地发展还是外地发展的抉择。
　　宋父大胆做了选择，这个选择让宋家的生意果然更进一步。宋父是白手起家，他有着敏锐的商业洞察力和胆大的魄力。

　　宋母是一个大学舞蹈专业的导师，她向来不喜欢宋父对钱的态度，这和她的世界实在分裂，她喜欢的是纯粹的艺术表达。

　　两人在一起的开始，三观没有显得那么重要，更多的是两家长辈觉得非常合适，结果两位20出头的年轻人，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起步阶段就被懵懂地推进了婚姻。

　　不过，宋父宋母也有步调比较一致的时候，他们对孩子有时有着共同的“不靠谱”。

　　从宋明明记事起，自己的学校活动母亲参加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父亲会出现的场合就是请老师领导们吃饭的时候。
　　“这叫人情世故，爸爸忙，老师们就是你学校的底气。爸爸知道，明明会理解的。”

　　反正有人负责了宋明明衣食住行，这么多年宋父宋母一直忙着各自的事业。

　　尽管宋家父母和宋明明生活在一起，但是他们就像偶尔出现在宋明明身边的人，宋明明知道自己是这个家庭中多余的那个人。

　　要是自己不在，说不定这个家庭早就散了。

　　孩子是每一个不幸家庭的“遮羞布”。宋明明这么想想也就算了，毕竟他就算说出来，母亲说的话他都能想得到。

　　“你就是书读多了，脑子不好，有什么问题不满找你爸去，他奉行金钱至上，他可以解决一切。”
　　宋明明这么想，甚至连妈妈的表情，说上面话的神态和语气都能看见，妈妈在哪里停顿，他也知道。妈妈看不起爸爸，他一直知道。

　　这是这个家公开的秘密。

　　宋母越是年纪大，愈是讨厌宋父身上那股商人的气质。
　　这天宋母刚过40生日，可是为了孩子的上学问题，她不得不和宋父理论。和对方理论，宋母是不屑的，因为她坚持真理是她这边的，在国际学校，宋明明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而宋父看不到这一切，两人的认知水平就算再过十年，也无法对线。

　　宋父的想法是让宋明明去市一中的学校，因为这里是百年名校，对学生的学习抓得严，管理也很严格，他觉得宋明明应该接受这种教育。初中时，宋明明上的就是一所国际学校，宋父觉得宋明明三年就是去养身体的。

　　当然，宋父也不是第一次和宋母争吵，想干预宋明明的发展，但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宋明明就是看出宋父的“败局”，所以干脆跑出了家门。
　　他觉得夫妻两人的关系真是复杂，好像其中一个人总是控制对方，对方却总是像意识不到，一次次跳入圈套。
　　宋父在外面的生意可谓呼风唤雨，和朋友们关系也十分融洽，可回到家，和妻子的关系却十分别扭矛盾。

　　宋明明一路无意识地跑着，眼下已经接近6月底了，天已经热了起来，不出一会儿他的头上就冒了汗。

　　他不知不觉跑了二十分钟，找到一个公交站台，投了2元钱，坐公交车来到了市中心这边，这里同样坐落着市一中。

　　宋明明在学校附近的站台下车了，一下车就被一股热浪接住。学校两排是高大的梧桐树，绿叶遮挡住了所有阳光，只有细碎的光影落在林荫小道上。

　　此时此刻，这里一片安静。
　　其实还是有声音的，有车经过的汽笛声，还有不知疲倦的蝉叫声。宋明明之所以觉得安静，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帮他从刚刚窒息的争吵硝烟中输入了氧气。

　　他一面慢慢走着，一面踢着一颗石子。慢慢地走到了一个巷子边。

　　忽然，他注意到远处迎面一个骑单车的人朝他过来。
　　对方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靠近脖子那里，这是宋明明最先注意到的，好奇怪，不热吗。

　　接着宋明明听到身左侧的巷子有人在喊“小伙子，帮忙拦一下橘子！”

　　宋明明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老人拎了一袋橘子，结果橘子漏了，这是一个下坡的巷子口。

　　眼看橘子一个个朝宋明明的方向滚来，即将滚向街道上，数量大概有二十个左右。

　　宋明明眼见这种情况，3秒后不假思索地横躺在了巷子口，身旁并没有行人经过。

　　于是，橘子们稳稳地被宋明明的身体拦住，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赶上来的老奶奶，瞧见这个场景，不禁笑出了声，脸上的褶皱洋溢着感谢:“谢谢你，学生仔，我这年纪一大，手脚也不利索，橘子都没兜住。”

　　宋明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摇了摇头，他“奶奶，我帮您把橘子重新装起来吧。”

　　他去隔壁的水果店拿来了一个袋子，和老人一起将橘子一个一个重新捡回袋子，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个橘子递了上来，“给你。”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音色很好听，有如玉石叩击的声音。他抬眼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沉静且明亮的眼睛，对方的眉眼如夏日中早晨山顶的清风。

　　宋明明很少看到这样好看的眉眼。这么一张容貌清隽的脸，宋明明盯了几秒，然后惊讶地发现对方就是刚刚远远望见的骑单车的学生。

　　对方上前帮忙一起捡橘子。

　　最后奶奶硬塞给两人一人一个橘子作为答谢。

　　“你受伤了。”奶奶走后，对方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道。

　　“有吗？”
　　宋明明拿出手机，照了一下，并未发现自己脸上有伤痕。他又瞧向身边这个少年，看样子估摸和自己年龄相仿，可是又一副老成的样子，瞧着不太像同龄人。

　　“等我一下，我带了碘伏和棉签。”
　　沈傅将手里的橘子递给了宋明明，转身去旁边停的单车车把袋子中找东西。

　　宋明明感到非常奇怪，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消毒的东西呢。接着沈傅真的拿着棉签和碘伏折返，他揭开了碘伏的盖子，是一瓶新的。

　　当碘伏擦到宋明明小腿上时，他感到了一阵灼烧，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腿刚刚在躺下时擦到了地面。

　　宋明明一手一个橘子，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年的头发，对方蹲在了他跟前，靠的很近，他的心蓦地跳了一下。

　　刚刚对方靠近时，他便注意到对方穿着的校服带有“市一中”的校徽。

　　果然，市一中的学生素质很高，宋明明心里默默给市一中印象加了好几分。

　　“好了，消毒过了，注意不要碰到水。”
　　“嗯，谢谢你，你的橘子。”

　　说着宋明明将橘子递给了沈傅，对方接过来后，颔首便骑着车离开了。

　　宋明明拿着橘子回到家，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乐的这样清净。

　　他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汽水，倒进了杯子里，一口下去，冰凉的感觉让他多了一些舒服。

　　刚刚的橘子他拍了照，然后配了文字“助人为乐的答谢橘子。”

　　不到一分钟，QQ空间留言下就多了好几条评论。
　　“小明，你今天没有上学吗？”
　　“明明，果然是好孩子。”配图是几个大拇指。是自己的死党“陈然”。
　　“橘子好吃吗？”

　　宋明明一边看过去初中的同学和朋友头像，一边拨开橘子，只捡了“橘子好吃吗”这一条回复了回去，“好吃。”

　　被回复的是一个女生，是宋明明初中二年级时的同桌，特别文静的一个女生。
　　虽然做了一年的同桌，关系也比较不错，可是两人私下聊天很少。

　　说来对方和自己也很有缘分，宋明明的父亲和这个叫做李程熙的女孩父母都是高中同学，小时候两家时常会聚会，宋明明和李程熙就会在一起见面，对于宋明明来说，李程熙就是一个邻家的妹妹。

　　宋明明知道的是李程熙家里已经打算让她上市一中了。

　　他再次点开李程熙的头像，点入对话框，突然发现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
　　“你打算去哪边读高中？”
　　李程熙发来。

　　“我爸想让我念市一中，我妈还想让我念我们初中学校的高中部。”
　　“那你怎么打算？”

　　宋明明看到这句话发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思考，刚刚自己打算发给李程熙的话其实是“你觉得我选市一中怎么样？”

　　没想到对方问的是同一件事。

　　宋明明知道妈妈的打算，因为自己的成绩在初中学校属于毫无“竞争力”的那一批，如果是念普通的高中，自己的压力会很大。像爸爸说的市一中，有普通班和实验班，可是据说普通班就是本地其他高中的实验班。

　　宋明明有自知之明，自己如果进市一中，也只能念普通班。他心里不知为什么，在两个显而易见的选择中，他开始了摇摆。可是这一刻，他心里莫名地想去市一中。

　　妈妈说的那条“看似轻松的路”对于他并没有多少吸引力，至于宋父说的让他磨砺自我去学习，他也不感兴趣，他就是想自己做一个选择，自己离家远一点。

　　市一中的学生分为走读和住宿。走读的学生为了节省时间，也是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步程五分钟的那种。

　　如果选择了市一中，他就可以有合理的理由租房在外住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宋明明发现不管选择哪一个，他不想父母为他做安排，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我去市一中。”

　　晚上，宋父有应酬，宋母去看学生毕业季的晚会。

　　宋明明拨打起了宋父的电话，宋父离开了酒桌，很奇怪宋明明这个时候打电话。
　　“怎么了，明明。”
　　“爸爸，我想读市一中，我做好决定了。”

　　宋父这边听到儿子的话，先是震惊，接着是感慨。他是靠读书出来的，尽管后面下海做生意，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大字不识是绝对不可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所以宋父自然是打心底认可读书改变命运这种想法。

　　可是自己的妻子不这么想，有了孩子，宋母坚持孩子就该在美育的环境中熏陶长大，因而宋明明从小就比较擅长音乐、美术等学科。但是宋明明的数学自小学时就没搞明白过。

　　与之相反，对于数理化，宋父即使过了二十多年，可是拿到试卷还是会的，但是宋明明不一样，他对于这种学科就是“不开窍”。

　　所以渐渐地，关于这一次宋明明读书的安排，他也放下了让宋明明念市一中的执念。

　　没想到，宋明明开口说要念“市一中”。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我会和妈妈说。”

　　宋父连忙补充道，“先不急和你妈说，明天我中午回家，带你先去市一中看一下。”
　　“好，爸爸再见。”

　　宋明明放下电话，洗完澡回到了床上，拿出了游戏机，打了两局后，发现自己有了困意。

　　睡前时，脑袋里不自觉想到了中午遇到的那个帮忙捡橘子的学生。长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