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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叩东宫 萧桓伏案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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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三响,东宫的灯就灭了。
萧桓伏案而坐,面前摊着一卷《盐铁论》,指尖压着"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那行字,已经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在等。
作为大夏朝的太子,萧桓深谙一个道理——深夜来访的人,从来不会带来好消息。好消息会在晨光里堂堂正正地递进来,只有坏消息才配得上更漏和烛影。
果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是内侍崔善的步子。
崔善在东宫伺候了十一年,萧桓闭着眼都能辨认他每一步的轻重。今晚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三分,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而不是脚跟,说明他在跑。在东宫里跑,说明事情急到了连"不宜惊动太子"这条铁律都顾不上的程度。
萧桓翻了一页书。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崔善在门口停顿片刻,先调整了呼吸,又整理了衣领,然后才轻轻叩门:“咚咚....”。
"殿下。"
"进。"
崔善推门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萧桓余光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角的汗把鬓发黏成了一绺一绺的。崔善在东宫这些年,见过行刺、见过瘟疫、见过皇帝三个月不下床的密报,都没有这副表情。
萧桓终于把《盐铁论》合上了。
"何事?如此慌张!"
崔善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他压得很低,低到说话声音变成了那种"我想小声但喉咙不听使唤"的干哑:
"殿下。门外有个姑娘。浑身是血。"
萧桓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来的?"
"不知道。守门的小冯说,她是从东华门方向摸过来的,沿着墙根,走一步歇三步。趁着巡夜的禁军换岗间隙有半盏茶的空档,摸到了东宫侧门。小冯本来要喊人,但那姑娘先开口了。"
崔善咽了口唾沫。
"她说……她说庆王殿下明天会死。"
萧桓没动。他的右手还搭在《盐铁论》的封面上,指腹下是"桓"字暗纹的烫金。
他最小的弟弟今年十四,封庆王,住在宫城东南角的庆王府里,上个月刚过了生辰。生辰宴上萧桓送了一对玉镇纸,萧璜抱着玉镇纸在宴席上跑了一圈,撞翻了礼部侍郎的酒盏,满殿大笑。
那孩子跑起来的时候,袍角翻飞,像一只还没学会好好飞的鹤。
萧桓的指腹在"桓"字上按了一下。
"什么模样?"
"十七八岁,瘦,穿的是南疆那边的粗麻衣裳,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了。身上……至少有六七处刀伤,胳膊上最重的那道能看到骨头。小冯说她一路走过来,血滴了一路,人到东宫侧门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扒着门环就跪下去了。"
"她可带了什么?"
崔善微微一顿。他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拿了一块琉璃瓦。"
"谁的?"
"庆王府的。小冯认得,庆王府去年翻修的时候用了御窑新烧的琉璃瓦,颜色比别处深三分,京城只此一家。"崔善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瓦片上刻了字。"
萧桓终于抬起眼皮看他。
"什么字?"
"冬至,午时,悬于西门。"
东宫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萧桓沉默了片刻。
冬至是四天后,午时是阳气最盛的时刻,在此时将人悬于西门城楼,是前朝巫祝最狠的一种咒杀仪式——他们相信午时阳气最盛,也最容易被"抽空",悬尸于西向城门,能断死者魂魄,使其不得轮回。
前朝已经亡了一百多年,巫祝一族也被大夏屠戮殆尽。这种仪式,京城里认得的人不超过十个。
萧桓把手从书卷上抬起来。
"她还在吗?"
"在。小冯不敢放进来,也没敢报禁军。用门房的一床旧褥子裹着,搁在侧门耳房里。"
"带路。"
崔善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
萧桓已经起身了。
他从书案后面绕过来,经过崔善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了一句:"你脸上写满了'殿下不该去'。怎么,我东宫里藏一个重伤的姑娘,比二十年前我父皇在东宫藏三个侧妃还难?"
崔善的嘴闭上了。
东宫的夜很静。萧桓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回廊、一片早就败了荷花的池塘,池塘里干枯的荷梗戳着月光,像一地碎簪子。
他走在前面,崔善提着灯笼跟在半步之后,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侧门耳房门口时,萧桓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浓到在这十二月的夜风里都散不开。崔善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侧门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线。白线末端,是那个裹着褥子的人。
她缩在墙角,灰蓝色的褥子,此刻大半已经洇成了深褐色,血腥味裹着南疆特有的草药苦气,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药味盖住了血还是血味盖住了药。
她的脸露在外面,确实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颧骨很高,眉眼很深,皮肤是常年晒南疆日头的那种浅蜜色。此刻她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着,呼吸很浅,浅到萧桓蹲下来凑近了才勉强感觉到鼻息。
她左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萧桓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没有反抗,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掌心躺着一小块琉璃瓦碎片。
颜色确实是御窑新烧的深碧色。瓦片背面用刀尖刻了七个字,笔画粗糙,像是仓促之间用随身短刃划上去的。
萧桓认识这个笔迹。他去年陪萧璜练字,那孩子写了一个时辰的"永"字都写不好,最后气得用匕首在桌角刻了一道,刻痕的起笔和收笔,和这块瓦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萧桓把瓦片攥进手心,琉璃瓦的棱角硌着掌纹,有点疼。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对着墙角那个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说: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那姑娘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漆黑,极亮,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金色光纹,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盯着萧桓,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声音嘶哑,带着南疆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一样:
"你不问……问我是谁?"
她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是来……还你们大夏的。"
"还什么?"
她把手从萧桓的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但眼神没有离开他的脸。她用沾着血的手指,颤抖着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一条横贯耳房地面的线。线的这一端她点了三个点,线的另一端她点了两个点。
萧桓看懂了。这是一幅极简的地图,横线代表大夏的疆界,三个点代表玄京、皇宫、东宫,两个点代表巫山废墟和……他父皇的寝宫。
她点完两个点,手指在父皇寝宫那个位置重重按了一下,按出一个血指印。
"你父皇……和我们巫祝,有一个约定。"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吊着最后一口真气在说话,"他二十年前……来南疆找过我师父。说好了。双轨并行。天机算大势……巫祝看人心……一起守这个天下。后来……"
她的眼皮往下坠。
"后来他反悔了。你们玄鉴司……说我师父要弑君。灭了我们全族。可是你父皇明明知道……我师父那天晚上是要去告诉他……冬至……有人要在宴上给他下毒……"
萧桓的脊背僵住了。
"你怎么证明?"
那姑娘已经快撑不住了,她最后指了一下自己左肩——那里有一道被刀划破的衣料破口,里面露出肩头的一片皮肤。萧桓借着月光看过去,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烙印,巴掌大小,是一个古篆字。
他认得那个字。
那是前朝巫祝大祭司的族徽。
三百年前,开国皇帝率军攻破巫山祭坛时,缴获的第一件战利品就是一枚刻着这个字的青铜令符,至今还摆在太庙的西配殿里。他小时候跟着父皇祭太庙,父皇指给他看过,说"这是前朝妖邪的印记,铭记此字,永绝后患"。
他蹲在原地没动,耳房外十二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血腥味和泥土味,灌进他鼻腔里。他在那条血画的线前面蹲了很久,久到崔善在门外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殿下",他才终于动了。
他把那块琉璃瓦碎片用自己袖口擦干净,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对崔善说:"把侧门的血冲干净。从她来路开始,一路冲,不留痕迹。去药房取金疮药和止血的纱布来,动静小一点。再去庆王府传句话——"
他顿了一下。
"传话给小王爷,就说我后日带他去西市买糖人,让他四天之内哪儿都别去。"
崔善领命要走,萧桓又叫住他。
"还有。"
"殿下吩咐。"
萧桓低头看了看墙角那个缩在旧褥子里、呼吸越来越浅的南疆姑娘,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一条缝,缝里那点金色光纹此刻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要是醒了,告诉她——冬至前一天,我要见到所有她能说的。不管她信不信我。"
萧桓转身走出了耳房。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摊开那卷《盐铁论》的时候,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他把琉璃瓦碎片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烛火旁边,瓦片上的刻痕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冬至,午时,悬于西门。"
他将瓦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更小、更浅,像是在刻完第一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补上去的。萧桓把瓦片凑近烛火,眯着眼辨认了很久。
那行字写的是:
"萧桓,别信玄鉴司。"
他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一块砸碎的琉璃瓦上,从南疆辗转三百里,握在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姑娘手心里,一路滴着血送到了他东宫的侧门外。
萧桓把瓦片重新收进怀里,贴胸放好。金属的棱角抵着心口,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他在书案前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崔善进来添灯油,看见太子还穿着昨夜那身衣服、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坐着,桌上那卷《盐铁论》翻到了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崔善没敢说话,默默加了灯油退出去。
他退到门口时,听见太子在身后问了一句:
"她叫什么?"
崔善一愣:"还没问……她还没醒。小冯说她晕过去之前好像喃喃了两个字,像是自己的名字。"
"哪两个字?"
"阿蛮。野蛮的蛮。"
萧桓把《盐铁论》合上了。他望着窗外初亮的天光,玄京城东南方向庆王府的飞檐翘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阿蛮。"他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南疆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最后一个音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
天光大亮之前,东宫侧门外那条滴了三百步的血线已经被清水冲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萧桓怀里那块琉璃瓦的棱角,硌在他心口的位置,每呼吸一次就提醒他一次。
四天。
冬至,午时。
他只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