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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卷 桂影迟 第一章嘉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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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嘉靖二十三年秋
嘉靖二十三年,应天府。
沈敬修第一次踏进桂树巷那座小院时,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他这年二十七,二甲进士出身,刚从苏州知县任上升调应天府推官,正七品,专管刑狱,为官清廉,性子端方,是官场上公认的青年才俊。他生得清俊,常穿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一块素玉,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书卷气。
请他赴宴的是刘知县,和他是同科举人,私交尚可。刘知县刚从通州调任过来,在城外置了处小宅院,说是僻静,适合读书。沈敬修那日处理完案卷,换了便服寻过来,刚进院门,就被一阵甜香裹住了。
满院桂香。
院子不大,两进格局,收拾得纤尘不染。院角一棵老桂树,枝繁叶茂,满树金黄小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
桂花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月白色细布衫,下系青罗裙,头发挽成垂云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提着陶壶,正低头给阶下的菊花浇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敬修脚步微顿。
女子生得清秀,眉眼淡远,算不得绝色,可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又黑又润,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看见陌生人,她微微一怔,随即敛眸屈膝行礼,侧身退到了一旁。
就那一眼,沈敬修心里莫名晃了一下。
不是见色起意,是一种极古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昏黄的傍晚,或是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见过这双眼睛。可搜遍记忆,又没有半点痕迹。
“沈兄!怠慢了!”刘知县从屋里迎出来,满脸笑意,见沈敬修望着那女子,便笑着解释:“这是婉娘,苏婉娘。通州人氏,前些时候托人寻来的。她父亲是老秀才,家道中落,没了依靠。不是风尘中人,性子也静。”
沈敬修收回目光,拱手道:“刘兄好福气。”“什么福气不福气。”刘知县叹了口气,“家里那位你也知道,出身将门,性子烈,容不下人。只能在城外安置个地方,图个清静。”
两人往里走,沈敬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婉娘已经提着水壶进了偏房,只留一个纤细背影,立在门边,像一枝临水照影的白梅。
那顿酒,沈敬修喝得心不在焉。
刘知县絮絮叨叨说官场旧事,说府尹如何严苛,说粮道上的积弊,他都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思却总飘到院外。满鼻子都是桂香,眼前总晃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临走时,经过内院门口,门帘半掀,他看见婉娘坐在窗边就着油灯做针线。灯光昏黄,映着她柔和的侧脸,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浅影。她捏着针,低头走线,神情专注,像宋人画里的仕女。
沈敬修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刘知县拍他肩膀,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
他是读书明理之人,家中已有正妻王氏,是翰林院编修之女,知书达理,治家有方,成婚五载,相敬如宾。王氏无所出,曾主动提过让他纳妾,都被他回绝了。
他自认不是轻浮好色之辈,更不会对朋友的外室动心思。方才那点恍惚,不过是桂香醉人,一时失神罢了。
可有些事,入了眼,就难从心里抹去。
后来断断续续从刘知县口中,他知道了婉娘的身世。父亲是通州秀才,苦读一生未中举,去年冬天染病去世。族中远亲贪她家家产,将她卖与人牙子,辗转落到刘知县手里。
“也是个苦命人。”刘知县喝着酒叹,“读过书,会写字,绣活更是一绝。就是性子太静,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沈敬修听着,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一丝恻隐。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小妹,也是这般年纪,这般安静的性子。
再见婉娘,已是深秋。
刘知县接到调令,迁陕西同知,路途遥远,家眷随行都费劲,更别说外室。临行前,他在小院设了薄宴,专门请了沈敬修。
席散之后,刘知县拉着他走到桂树下,语气恳切:“沈兄,我有一事相求。思来想去,也就你能托付了。”
沈敬修心里已有几分猜测,却还是道:“刘兄请讲。”“是婉娘。”刘知县望了眼屋里,压低声音,“我此番去陕西,千里迢迢,带不了她。家里那位的脾气你也晓得,我走了,她断不会容婉娘。一个孤女子,无依无靠,我实在放心不下。”
秋风卷着桂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沈敬修沉默片刻,问:“刘兄想让我如何照拂?”“不用你供养,银钱我都留足了,够她过个三五年。”刘知县连忙道,“就是她一个人住着,难免有难处,或是被泼皮无赖欺负。你在应天府为官,人品端方,偶尔过来瞧一眼,帮衬一二,别叫人欺了去,我就感激不尽。”
话说到这份上,于情于理,沈敬修都没法拒绝。一则同科举人的情分,二则婉娘确实可怜,三则……他心底深处,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好。”他点头,“刘兄放心,我会照看一二。”
刘知县大喜,连声道谢,又喊婉娘出来行礼。婉娘从屋里出来,素衣素裙,对着沈敬修盈盈下拜:“有劳沈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花瓣。沈敬修抬手:“姑娘不必多礼。”
抬头时,目光再次相撞。婉娘很快垂下眼,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桂花香缠在两人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细丝。
刘知县走的那天,沈敬修去码头相送。船开远了,他转身回城,路过桂树巷口,看见那扇小小的院门紧闭着。他知道,婉娘就站在门后,望着码头的方向。
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沈敬修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站在某处,看着一扇门,门后有个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荒诞的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