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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有我记得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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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刘婶来了。
这妇人五十出头,身子微胖,走路时总带着一股风。她男人早年跑货船,死在江里,留下她和几间空房。刘婶就靠收租和帮人浆洗过活,人热心,也爱管闲事,巷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婚丧嫁娶,都爱找她。陆观虽冷,可刘婶常来。不是借东西,就是送点吃食。陆观推过几回,推不掉,只好由她去。
这日刘婶端着一小碗腌菜过来,说是自己新腌的,拿来给陆观尝尝。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谢沉。
谢沉正站在院子里,把昨天修好的炉子往檐下挪。他身材高,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把灰扑扑的院子衬亮了几分。刘婶眼睛一亮,拉着陆观问:“这谁啊?”
陆观正想开口,谢沉已经转过身来,笑着说:“帮工。”
刘婶听了,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乐了:“哟,长这么俊,是陆画师请的帮工?”她看向陆观,“你什么时候请的?也不说一声。”
陆观别开脸:“不是我请的。”
刘婶不信,只当他是怕人知道。她笑眯眯地走过去,和谢沉搭话:“你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谢沉一一答了,态度温和,挑不出一点错处。刘婶越看越喜欢,回头对陆观说:“这小伙子不错,你可别欺负人家。”
陆观没说话。他冷着脸站在门边,像在看一出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戏。
刘婶坐了一会儿,把腌菜留下,又拉着谢沉说了会儿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陆观等她走远,才把门掩上。他回头看谢沉。谢沉正把腌菜碗拿起来,放到灶台边,像在做一件极自然的事。
“你倒是会演。”陆观说。
“我没演。”谢沉说,“我以前也常帮你应付刘婶。”
陆观没再接话。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到了下午,刘婶又来了。
这次她是来借剪子的。她一进门,看见谢沉在院子里劈柴,愣了一下,问陆观:“这谁啊?”
陆观眉头皱起来:“你不是早上才见过?你跟他聊了半天。”
刘婶一脸茫然:“见过吗?我不记得了。”她看看谢沉,又看看陆观,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讪讪笑了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陆观没说话。他盯着刘婶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装出来的痕迹。没有。刘婶是真的不记得了。她看谢沉的眼神和早上第一回见时一模一样,带着好奇和打量,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甚至又夸了一遍:“这后生长得真好,哪家的?”
陆观没接话。他只觉得后颈发凉。
刘婶拿了剪子走后,陆观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还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凉意。谢沉还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极有节奏。陆观看着那些木柴被一劈两半,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忽然开口:“她把你忘了。”
“嗯。”谢沉应了一声,斧头没停。
“她早上还跟你说了那么多话。”陆观说。
“嗯。”谢沉又应。
“为什么?”陆观问。
谢沉把斧头放下,直起身。他额头上有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他看向陆观,说:“因为我是墨灵。普通人记不住我。他们看见我,过眼就忘。像水从竹篮里漏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元宝是在傍晚来的。他背着半捆干柴,一进院就看见谢沉在井边打水。他“咦”了一声,脆生生地喊:“漂亮哥哥!”
谢沉回头,冲他笑了笑。
元宝跑过去,仰着头问:“漂亮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记得?”
“刚来不久。”谢沉说。
“你是陆观哥的客人吗?”元宝问。
“算是。”谢沉说。
元宝很高兴,围着谢沉转了两圈,像只小麻雀。谢沉打上水来,元宝抢着帮他提。水桶太重,他两只手拎着,走一步晃一下,水泼出来打湿了裤腿。谢沉也不拦他,只笑着跟在后面。
陆观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刺眼。不是嫉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太亮了,亮得他眼眶发酸。这院子里好久没有这样的声音了。
第二天元宝又来送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谢沉。他扒着门框问陆观:“昨天那个人呢?”
陆观正在画画,头也不抬:“什么人?”
元宝挠了挠头,有些迷茫:“就是那个……高高的,长得好看的,漂亮哥哥。”他想了想,又说:“我是不是做梦了?”
陆观这才抬起头。他看着元宝,孩子脸上的困惑很真,像真分不清梦里梦外。陆观心里一沉,像有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连个泡都没冒。
晚上,谢沉在厨房洗碗。陆观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记不住你?”
谢沉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因为我不是人。”
陆观愣住。
谢沉把一只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在水里转了两下,才转过头来,笑着说:“开玩笑的。不过也差不多。我是墨灵,本来就不该被记住。只有你不一样。”
陆观问:“为什么?”
谢沉看着他。灶台上的小油灯把谢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瞳里映着两簇极小的火苗。他说:“因为我是你的。”
陆观没说话。他站在那儿,像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你的”,想说“你少自作多情”。可喉咙里像塞了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怕。
“那如果哪天我也记不住你了呢?”陆观哑着嗓子问。
谢沉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用冷水冲了冲手,拿起旁边一块干布,慢慢擦着手指。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那我就再让你认识我一次。”谢沉说。
“别了。”陆观说,“如果真有那天,你走吧。”
谢沉把布放下,擦干的手撑在灶台边。他转过身,面向陆观。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谢沉说:“陆观,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陆观靠着门框,觉得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怕你留下来,对我太好,好到最后我连你叫什么都忘了。”
“那有什么可怕的?”谢沉问。
陆观抬起头。他眼睛很黑,像浸在冷水里的石头,亮得有些发硬。
“那比死还可怕。”他说。
谢沉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观。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才带得回来的明白。他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不问你怕不怕了。”
他走到陆观面前,没有碰他,只低了低头,把声音放得极轻:“但你不能赶我走。你赶我走,我只会散得更快。”
陆观猛地别开脸。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你散不散关我什么事”,可说出来的却是:“那你就别对我太好。”
“好。”谢沉答应得极快,“我尽量。”
陆观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更堵。他知道“尽量”是什么意思。就是做不到。就是还是会犯。就是还和昨天一样,蹲在院子里,一砖一瓦地给他修炉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别人对他好,他接不住。别人靠近他,他想逃。他活成了一间四面漏风的旧屋子,风来风走,都留不住一点暖意。偏偏这个人非要住进来,还要修他的窗,补他的墙,生他的火。他推不动,躲不开,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点暖意一点点漫进来,把自己烧得生疼。
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谢沉没跟进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着,星子全被云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越来越深的墨痕,用手指轻轻蹭了蹭。
他其实也怕。他怕的不是自己散,是陆观又变成一个人。他怕陆观又缩回那间黑屋子里,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肯见。他怕陆观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了重新走到他面前,到底走了多久。
可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陆观会更疼。
谢沉把手收回袖中,转身走到灶台边,把已经冷掉的腌菜盖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为自己拉长这个夜晚。
屋里,陆观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去。他听着院中极轻的脚步声,知道谢沉还站在外头。他没有赶人。他也没有锁门。
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低声骂了一句:
“谢沉,你怎么这么蠢。”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夜里,还没着地,就被风卷走了。
陆观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呼吸又轻又浅。他觉得自己像被剥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又软又痛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谢沉还站在外面,没有走。而他自己,也没有起来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