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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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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二年,旧城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
沈聿站在福临巷原址新建的写字楼前,接过施工方递来的进度表。他三十四岁,已经是这家设计院最年轻的项目总建筑师。十年过去,他经手的项目从住宅楼到商业综合体,从旧城改造到新区规划,图纸越画越复杂,笔却始终只用蓝色。只是不再用铅笔,换成了针管笔、数位板。那支断掉的红色铅笔,放在办公室抽屉最里面,和半截蓝色铅笔并排。
母亲五年前走的。心脏骤停,在医院,没遭太多罪。沈聿办完后事,把福临巷48号那间从未真正搬离的旧屋钥匙,锁进了抽屉。他在新区买了房,朝南,阳台很大,可始终没种任何东西。
他很少想起福临巷。不是不想,是不敢。图纸上的每一根线都要求精确,人生也是。一旦回头,那些算好的坐标就会乱。
项目启动前三天,设计院开协调会。甲方代表、施工方、街道办事处的人坐了一屋子。沈聿坐在长桌尽头,投影仪上展开旧城区现状航拍图。成片的低矮旧楼,被他用蓝色光标一栋栋标注出来:拆除、拆除、拆除。
散会后,一个实习生小声问:“沈总,听说你以前就住这一片?”
沈聿收拾图纸的手停了一下,说:“很久以前。”
“那拆的时候,你会不会有点……”
“不会。”沈聿打断他,把图纸卷好,“这是城市发展的必要过程。”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旧城区。暮色里,那些旧楼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即将被推平。沈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电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号码陌生,可那语气他认得。
沈聿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四个字,直到电梯门打开,人群涌入,他才走出去,站在一楼大厅中央,像忘了自己要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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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旧城区拆除前最后一次现场勘查。
沈聿戴着安全帽,和施工方一起沿着划定的红线走。两侧的旧楼已经搬空,窗户黑洞洞的,一些墙上还留着当年拆迁公告的残迹。福临巷48号还剩最后一堵墙,楼顶的塑料布早就不见了,只有几根锈蚀的水管从断壁里伸出来,像枯枝。
他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老了,树皮开裂,枝干却还固执地伸向天空。树旁站着一个人。
江遥。
她穿着卡其色的工装外套,背着一台黑色摄影包,手里拎着三脚架。头发比十年前更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没戴帽子,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沈聿停住了。
江遥也看见了他。她站在梧桐树下,身后是即将消失的福临巷,面前是沈聿和一群拿着图纸、戴着安全帽的人。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比十年前更瘦,也更沉。安全帽下那张脸,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像一张被时间磨出棱角的图纸。
“沈总。”施工方的人叫他。
沈聿没应。他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和江遥对视。
“你先去吧。”他对旁边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人走了。巷口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遥先开口:“我昨天到的。在网上看到这个项目的消息,说总建筑师叫沈聿。”她笑了笑,眼底有很薄的光,“我就想,是不是你。”
“是我。”沈聿说。
“好久不见。”
“十年。”
“嗯,十年。”江遥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脚架,又抬起头,“我来拍旧城区最后的样子。本来想联系你,但听说你忙。”
“可以联系我。”沈聿说。
江遥没接话。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旧墙灰和青苔的气味。那棵梧桐树沙沙作响,像许多年前图书馆窗外的雨。
“你妈妈的病……”江遥迟疑了一下。
“她走了。五年前。”沈聿说,语气平淡。
江遥抿了抿唇:“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
“不用道歉。”沈聿说,“她走前还提起你,说你送她的那顶毛线帽,她一直留着。”
江遥偏过头,眼睛红了。
沈聿看着她的侧脸,十年没见,她身上那种不安分的气息还在,只是被岁月敛去了一些锐利。她扛摄像机的肩膀似乎更结实了,手指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是常年在野外留下的。他想,这十年,她应该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你现在住哪儿?”他问。
“租的房子,在北区,离这不远。”江遥说,“就租三个月,拍完走。”
“还走?”
“嗯。”她点头,“手头还有几个项目没做完。这里拍完,可能去东北,拍林场。”
沈聿沉默了几秒,说:“你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江遥说,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聿没有接话。他抬头看那棵梧桐树,忽然说:“这棵树,不在拆除范围内。”
“为什么?”
“规划里留了一块绿地,这棵树刚好在边线上,能留。”他停了一下,“当初设计的时候,我让它让了路。”
江遥愣住了。她看着沈聿,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有风吹过时,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沈聿。”她叫他,声音很轻,“你变了很多。”
“有吗。”
“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一棵树改图纸。”
“那是以前。”沈聿说,顿了顿,“现在觉得,有些东西,能留就留。”
江遥没说话。她慢慢举起手里的摄像机,打开电源,把镜头对准他。沈聿没有躲,就站在梧桐树下,安全帽拿在手里,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镜头里,他的眼睛很深,像十年积下来的沉默。
“我能拍你吗?”她问。
“你已经在拍了。”沈聿说。
江遥笑了,和十年前一样,眼睛弯起来,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她按下录制键,小红点亮在午后的阳光里。
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迟到的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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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聿回办公室,打开抽屉。那支断掉的红色铅笔还在。笔杆上“江遥”两个字已经模糊,可红色还在。旁边半截蓝色铅笔,笔杆上的“2008”还清晰。
他把两支笔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掌盖住。十年了,他终于又见到她。她扛着摄像机,站在他的工地上。他穿着黑色衬衫,站在她镜头里。他们中间,是那棵被他留下的梧桐树。
他想起白天她问:“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一棵树改图纸。”他说:“有些东西,能留就留。”
可有些东西,已经留不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遥发来消息:
今天见到你,很意外。但也很高兴。
沈聿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
我也很高兴。
锁屏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两支断笔看。窗外,城市灯火铺成海,旧城区最后一片黑暗缩在远处,像一块即将被剥落的旧颜色。
他拿起那支红色铅笔,在图纸背面写了一个字。
留。
笔尖早已断了,写不出字,只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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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