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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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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何厌打来电话
“哥,今晚回来吃饭吗?”
“不回,有应酬。”
那头静了两秒。何厌从不多问,只说:“那我煮面。”
“煮一碗,放冰箱。”
“嗯。”
挂了。
何易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扔桌上,继续盯电脑。
三摞文件。左边待签,中间待改,右边废了。助理在门口敲两下:“何总,王总确认了,今晚七点,湘味楼,302。陈总李总也到,还有几个您没见过的。”
“名单发我。”
“发了。”
七个名字。两个听过,五个没听过。没听过的更麻烦。不知道路数,不知道这杯酒该怎么敬、话该怎么说。何易关了屏幕,靠椅背上闭眼。
账上还剩多少。下个月工资够不够。房租什么时候交。哪个客户能真签,哪个只是来蹭饭。想一圈,没好消息。
睁开眼,天灰了。树被风吹得歪着倒。暖气嗡嗡响,水杯空的。
他起身接水,经过玻璃门停了一步。衬衫领子皱了,头发没抓,眼下青灰一层,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压力。
他把领子整了整,又觉得没意义。
待会儿去包厢还是要松的。喝酒的人领带都松,显得随意,显得放得开,显得兄弟之间别客气。
何易其实不喜欢喝酒。闻见白酒味就想吐。
但那杯不喝,话聊不下去。合同签不了。明天工资发不出来。何厌下学期学费交不出来。
回座位,手机又响。房东问房租。何易说今晚。挂了。转了。余额跳了一下,数字缩了一截。他看了一眼,关上。
然后开始排今晚怎么喝。王总喜欢别人多说话,陈总不爱听废话,李总喝到位就笑、不到位就绷脸,得先敬。那几个没听过的,见机行事。谁接了就顺,谁不举杯就赶紧换人别冷场。
脑子里排戏一样排了一遍。谁坐哪,谁和谁不能挨着,谁聊开了会接话,谁只会点头。
排完,天彻底黑了。
何易站起来,穿外套,拿车钥匙。出门前给何厌发微信:“锁好门,别等。”
没回。大概在写作业。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得很快。他看着那串红色数字,想起一些别的事。
十五岁那年,每天晚上推开门。屋里灯亮着,父亲躺在床上骂人。
何厌缩在角落写作业,灶上是冷的。他放下书包先做饭,吃完收拾完,让何厌去写作业,自己洗碗。等何厌睡了,他才开始写自己的。
有时候趴桌上睡着了,醒来后半夜,灯还亮着,何厌给他披了件外套。
很久以前的事了。
电梯到了。车在负一层,冷气扑过来,缩了一下脖子。
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靠着方向盘闭眼。一堆声音在说话——房租、工资、酒、进账、何厌那碗面会不会又放凉了。叠在一起嗡嗡响。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
路上堵。盯着前车尾灯,刹车踩了又松、松了又踩。白色轿车硬挤,他按了喇叭。对方降窗回头瞪他。他没看,看着前方。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路过一个小孩,背着书包,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何易盯着看了一会儿。
何厌六岁那年,他给买过一串。何厌咬了一口说酸,皱着眉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确实酸。后来那串糖葫芦谁都没吃完,扔了。
何厌到现在都不爱吃山楂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
到湘味楼门口,差十分七点。停在路边,熄火,没下车。
后视镜掰过来。领带直了,头发还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试着笑了一下,嘴咧开,眼角弯一点。看起来像个没事的人。
可以了。
推开车门,风灌进来。锁车,往大门走。大堂暖气扑脸,服务员问包厢号,他说302。她领他上楼。
电梯安静,楼层提示音叮一声、叮一声。
何易站在电梯里想:何厌那碗面,今晚又得凉。
三楼。服务员推开包厢门。里面坐了几个人,烟雾和笑声一起涌出来。
有人抬头喊“何总来了”,满桌目光投过来。
他笑着往前走:“各位久等,路上堵车,这杯我自罚。”
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酒局开始了。
而包厢最里侧,一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话。黑色西装,袖扣在灯下反了一下光。面前的酒杯满的,没动过。
他的目光,从何易推门那一刻,就没移开过。
何易没注意到他。何易忙着笑,忙着敬酒,忙着把自己一杯一杯灌下去。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
看着何易走到桌子中间,端起第一杯酒,喉结上下滚动,把辛辣咽下去。
然后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来。
更没人知道——
十年前,何易站在校门口,把那杯凉透的茉莉拿铁递给老师的时候,转身看见过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今晚这双,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