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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锁 天 ...
天还没亮透,苏晚晚就蹲在了西院的门槛上。
沈清澜的房门关着。不是虚掩,是从里面插了门闩的那种关法。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粥、两碟小菜,纹丝没动。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边缘凝出了细密的白色皱褶。丫鬟在廊下站了一整夜,搓着手来回踱步,也不敢敲门,也不敢走。
苏晚晚蹲在门槛外,隔着门板,把耳朵贴上去。
屋里头极安静。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如果不是她那只强化过的猫耳能捕捉到极细微的、衣料摩擦砖地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里面没有人了。那个声音很慢、很钝,像一个人把自己缩在墙角,翻来覆去地、用同一小块布料蹭着同一块地砖。
苏晚晚闭上眼,把感知往前探了探。
她看见的颜色让她的后颈毛炸了一瞬。那颜色几乎不是颜色了——是黑。密不透风的、像一堵被浇筑凝固了的铁墙那种黑。黑得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光。那层黑的外壳极厚极硬,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炭,外表冷却了,摸上去冰手,但里面还有没有余烬,她看不透,因为那层黑太密了,密到她的感知都推不进去。
沈清澜在里面,把自己封起来了。
苏晚晚在门槛外蹲了很久。她试图用"情绪感知"往里面推,像用一根针去捅一面墙。但那面墙纹丝不动。沈清澜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她的情绪虽然是压抑的、灰红色的、被锁在壳里的,但至少那层壳是有缝隙的,她能看见缝隙底下有什么在烧。可现在那道缝隙被什么东西彻底焊死了。
苏晚晚往后退了两步,绕到屋子的侧面。窗棂上也糊着厚厚的纸,里面还挂了帘子,一丝光都不透。她听见里面又传来那种极轻的、衣料蹭地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被狠狠咬住了的闷响。
她在哭。但她在咬着嘴唇哭。连哭都不肯放出声音来。
苏晚晚的爪子收紧了,指甲勾进了砖缝的青苔里。她想从窗户翻进去,但她知道现在进去没有用。沈清澜现在的状态不是"需要安慰"——她的状态是"崩塌"。是地基被彻底抽掉了之后,整个建筑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塌还是该重新立起来。
她需要的是一个新的地基。在没有新的地基出现之前,任何的安慰都只是一层薄薄的糖霜,盖不住底下的裂缝。
苏晚晚把脑袋抵在窗棂上,闭着眼,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话。她知道沈清澜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我会帮你找到那个地基。
然后她转过身,跑向春晖堂的方向。
她跑得很快,四只爪子几乎是在砖地上飞掠过去。她需要找沈墨渊。今天必须找到他。
---
沈墨渊不在府里。
苏晚晚从他的院子、书房、前厅一路找过去,连后园那处假山石洞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最后是厨房后院的大橘用尾巴尖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又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轿子"的简笔画——他出门了。
苏晚晚蹲在前院的门廊底下,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把焦急咽回了肚子里。她告诉自己,他傍晚总会回来。他不可能不回来。府里还有七天就要办冬宴了,他这个大公子不可能缺席。
她在门廊下蹲了一个多时辰,中间丫鬟路过两次,好奇地看了她几眼,大约是觉得这只新来的波斯猫今日格外乖,蹲在廊柱旁一动不动,像一尊雪白的石狮子。
她其实在整理信息。
把林暮雪的事情暂且搁在一边,沈清澜当前的处境是第一优先。周家三公子——沈墨渊昨天纸条上写他"已经娶过一房正妻,且那房正妻在成婚不到一年后便'病故'"——这个信息昨晚被沈墨渊用纸条递进来的时候,她还没完全消化完。现在她静下心来想,这个信息的杀伤力比表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一个在一年内死过正妻的男人,再娶。沈清澜嫁过去,是续弦。名分上的亏欠还在其次——关键是那个"病故"二字上打的引号。沈墨渊既然用了引号,就意味着那个"病故"大有文章。是受了虐待?是抑郁而死?还是更可怕的什么事?
不管真相是什么,周家敢把这样一个有"前科"的男人再放出来议亲,就说明他们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关系,笃定沈府这边不会深究。
苏晚晚的爪子又勾紧了。
太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大概率知道。她未必了解全部真相,但至少听说过一些风声。可她选择了无视。选择了装聋作哑,把沈清澜像一尊瓷器一样摆上那张交易的台面,换回周家能给沈府带来的政治好处。
苏晚晚闭上眼,回想太夫人那团墨绿色的苔藓颜色。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团颜色底下还有一层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纹理——细密的、像蛇鳞一样的、闪着冷光的纹理。那不是单纯的顽固。那是盘算。是算计。是坐在棋盘上风最中央的那个人,把每一颗棋子都推到了她认为最合适的位置上。
沈清澜是棋子。沈清荷是棋子。甚至沈清月也是棋子。只是还没轮到她们而已。
苏晚晚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枚窄窄的金色竖线。
她不打算让太夫人如愿。
---
沈墨渊是午后回来的。
苏晚晚蹲在前院门廊下等到了申时,终于听见那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玄色袍角一闪,沈墨渊带着一身冬日的寒气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冷峻的、舒展的、看不出情绪起伏的。但他手里多了一卷东西,用油布裹着,捏得很紧。
他看见门廊下蹲着一只雪白的猫时,脚步骤然顿了一下。然后他极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左右没有人——便侧身往夹巷的方向偏了偏头。
苏晚晚跟着他拐进了夹巷深处。
沈墨渊蹲下来,把那卷油布裹着的东西放在膝上,不急着打开。他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见过清澜了?"
苏晚晚点头。
"她什么样子?"
苏晚晚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然后把自己团起来缩在方框正中,把头埋进尾巴里。
沈墨渊看懂了。他下颌的线条绷了一瞬,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按了回去。
"周家的事,"他说,"我今早去了吏部调档。周家三公子的前妻姓胡,入殓时十八岁。殁因记的是'时疫',但我查了同年的京中疫情记录——那一年京城没有时疫。胡家在他死后派人来闹过,被周家压下去了,用一笔银子封的口。那个女孩的娘家人后来搬离了京城,不知所踪。"
苏晚晚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
"这件事在太夫人那里不是秘密。"沈墨渊的声音更低了,"她当年就知道。胡家来闹的时候,太夫人还派了府里的管事去周家递过话,问'此事是否会影响两家结亲的体面'。周家给回的答复是'已妥善处置',太夫人便没有再追究。"
苏晚晚的尾巴尖猛地绷直了。
她知道。太夫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不是被蒙蔽的,她是默许的。她默许了那个女孩的死亡,默许了那桩婚事的污迹,只因为周家给出的"妥善处置"四个字在她那里等价于"风险可控"。
沈墨渊看着她炸开的尾巴毛,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你不必太担心清澜。她虽然把自己关起来了,但她比你想象的要强。"
苏晚晚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的反应。
"她三岁的时候,她母亲病逝了。太夫人把她的生母从沈府所有的记载里抹掉了——族谱、祭文、画像,一张都没留。清澜六岁那年,偷偷翻到了她母亲留在嫁妆箱底的一支旧簪子,她没哭,没闹,自己挖了个坑把那支簪子埋在了后园那棵老槐底下,然后回来继续跟着太夫人学规矩。"沈墨渊说到这里,声音里浮上一层极淡的、像旧铁被水汽浸润过的锈色,"她是我见过的最能扛的人。她只是需要时间把那层黑壳自己推开。"
苏晚晚蹲在原地,把这段话收进了心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沈清澜那身端方的、无可挑剔的仪态是怎么来的了。那不是天生的。那是用一层又一层的规矩、压抑和自我克制,把自己裹成了一座滴水不漏的堡垒。堡垒下面埋着一支簪子、一个名字、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她不是脆弱。她是太能扛了,扛到终于有一天,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重得连她也快撑不住了。
苏晚晚站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沈墨渊的膝盖。
沈墨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那卷油布裹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从吏部抄来的周家那桩旧案的记录。你看看怎么用。我知道你识字。"
苏晚晚用两只前爪把油布卷按住,抬起头看着他。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但她没法开口问。她只能用尾巴尖指了一下东院的方向,又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在梦中放灯的人形。
沈墨渊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安静了片刻。
"你在找的那个人,"他忽然说,"是不是通过清月的梦境在传东西过来?"
苏晚晚猛地抬起头。
"我注意到了。"他语气不咸不淡的,"清月最近的气色比以前好,眼底有光,说话的时候会走神,但走神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她写的那些东西我扫过几眼,有些细节不像是她能凭空想出来的。有人在从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递东西给她。"
他看了苏晚晚一眼:"那只递东西的手,和你有关?"
苏晚晚用力点头。
沈墨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那卷油布在她面前推了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家的事交给你想办法。那个人交给我去找。"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袍角翻过夹巷的拐角,把暮色和寒气一并卷走。
苏晚晚蹲在原地,用两只前爪按住那卷油布,心跳得像擂鼓。她和沈墨渊之间正在形成一种不用开口的默契,像两根被风同时吹响的弦,音调不同,但共鸣着。他把沈清澜的事交给了她,把"找到林暮雪"接了过去。分工清楚,不含糊。
但苏晚晚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另一头。她今天还没试过进入梦境。
她今晚必须再试一次。
---
夜里,苏晚晚又蹲在了沈清月的窗根底下。
她等到屋里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等到那均匀的、绵长的鼻息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从窗台翻进去,轻手轻脚地跳上枕头,将鼻尖贴近沈清月的太阳穴。
闭上眼。往下潜。
潭水还在。那层波光粼粼的、裹着暖意的幕布还在。她用意识去推,往深处钻,滑过那层熟悉的光晕,往那片河岸的方向走。
然后她撞上了一面墙。
不对。不是墙。那东西比墙更密、更冷、更平滑。像一整块无缝的透明冰层,横亘在梦境入口和那片河岸之间。她用力推,推不动。她用意识去敲,那冰面连回声都没有。它封得严丝合缝,封得滴水不漏,封得好像她昨天经历过的那个拥抱、那句话、那双攥着她的掌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她喘着气,趴在沈清月的枕头上,浑身又开始抖。和前一次不一样,上次是激动得抖,这次是冷的。像被人从一扇刚刚推开又猛然摔上的门缝里挤出来,撞了个满身淤青。
梦境的通道被锁上了。
从另一头锁上的。
苏晚晚从枕头跳下来,在屋里绕了两圈,又跳回去,凑到沈清月的脸前仔细看。沈清月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嘴角还是弯着的。她甚至还在做梦。苏晚晚能感觉到那股暖融融的、微甜的睡意还在她周围浮着。但她的梦已经不再是那条河了。她大概正在做什么别的、更普通的梦——春天里放风筝,或者屋檐底下接落花。云娘和林暮雪都从她的梦层里退了出去。
有人把那扇门关了。
苏晚晚后槽牙——如果猫有后槽牙的话——咬得发酸。林暮雪为什么不让她进去了?是她在关,还是她被迫关的?她昨天看见苏晚晚的时候那种反应,不像是想要切断联系的。她冲过来,她蹲下来,她把苏晚晚的脑袋攥在掌心里哭——她想要连接,想要得不得了。
所以锁上那扇门的人不是她。
苏晚晚跳下床,在沈清月的书桌上巡逻了一圈。桌角摊着一页新写的稿纸,墨迹半干,上头写着一行行熟悉的、带跳脱笔锋的字迹。她凑过去看,开头是云娘的一段新独白。
但她的目光忽然被稿纸边缘一行极小的字钉住了。那行字和正文的笔迹不一样,更小、更轻、抖得厉害,像用最后一口气写在纸页的空白处,生怕被人发现,又生怕被人看不见。
那行字写着:
"别来找我了。有眼睛。"
苏晚晚蹲在沈清月的书桌上,浑身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她想起沈墨渊白天说的那句话:"那只递东西的手,和你有关?"——他已经在找林暮雪了。他从吏部调档、查周家旧案的时候,很可能也在用别的途径打探"给清月递故事的人"的消息。
如果林暮雪在梦中留下那句话——"有眼睛"——说明她所在的地方不是安全的。有人在看着她。有人在监视她。她发现了,于是她把门锁上了,用最后的机会在那页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那六个字,把它们递了出来。
苏晚晚把那张稿纸轻轻拨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反复看了三遍。
那六个字写在稿纸最最边缘的空白处,薄得像一层霜,轻得像叹息。如果她今夜没有试图进入梦境、没有到处翻找线索,她很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它们。
沈清月睡着了,还不知道自己的稿纸上多了一行不属于她的字。
苏晚晚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塞进自己肚皮底下那层长毛的深处,压住,藏好。然后她跳下书桌,从窗口翻出去,踩着墙头的积雪往回走。
夜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呜呜地响。她忽然觉得沈府不再只是一座深宅大院了。它像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盒子,每一层都关着一个人,藏着一些秘密。而她要从那些秘密的缝隙里挤过去,把每一个被关着的人都找到,然后一个一个地把锁拧开。
七天。
她只有七天了。
---
【第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
第二天清晨,苏晚晚把那页藏着字迹的稿纸叼到沈墨渊的书房里。沈墨渊看完那六个字后,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最深处的一只旧木箱前,从箱底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纸。那张纸上的字迹和苏晚晚发现的是一模一样的。
更早以前,他就见过林暮雪的字了。
而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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