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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羞辱
傅公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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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公馆门前那条长长的梧桐道上,碾过了一道黑色的车辙。军部的专车在正厅台阶前稳稳停住,引擎熄火的余音消散在暮色里,惊起了檐下几只归巢的雀鸟。
许沅知站在西厢房最偏僻的那扇窗后,指尖将窗帘的流苏绞得死紧。他已经换下了那件被糟蹋过的缎蓝衬衫,改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
领口最上方的盘扣一丝不苟地系着,恰到好处地遮住颈侧那些尚未消退的红痕。
他不敢去前厅迎,只敢在这里等着。
车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随后是军靴踏在碎石路上的声响。
傅旌峥从车里迈了出来。
他一身墨绿色的笔挺军装,肩章上六颗银星在渐沉的夕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锐光。剪裁合体的军服将他肩背的轮廓勾勒得极为利落,腰杆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插进地里。二十八岁的青年军官,面部轮廓像是被军营里的风沙重新雕琢过,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傅父傅临渊和傅母姜韵玲迎了上去。管家带着一众佣人垂手立在阶下,连平日里最嘴碎的粗使婆子都屏住了呼吸。
傅旌峥解下军帽,露出利落的短发,朝父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瘦了。”傅母叹道,声音里带着心疼。
“军部伙食很好,母亲多虑了。”傅旌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父亲母亲,外头风大,进去说吧。”
他抬步往正厅走,目光随意地扫过阶下恭迎的人群。
那目光像是一道照灯,冷白而锐利,所过之处,佣人们纷纷低下头去,无人敢与之对视。
然后,那道目光越过了重重人影,落在了西厢回廊最边缘的那个角落里。
许沅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过来的,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回廊,手里还攥着那块用来敷眼睛的湿帕子。
他感觉到傅旌峥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傅旌峥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迈进了正厅的门坎。
许沅知低下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在傅旌峥眼里,他大概就是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软弱无能的omega,连军部医疗营里那些最娇气的随军omega都不如。
许沅知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被吴晋东咬破的地方,痂还没长好,一碰就疼。
晚餐摆在东花厅。
厅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那是傅母从傅氏集团总部封城带回来的,说是能安神定气。
可许沅知坐在梨花木椅里,只觉得那香气熏得人头晕脑胀,后颈的腺体在alpha信息素的压迫下隐隐发烫。
傅临渊坐在主位,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表带,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傅母姜韵玲坐在他身侧,珠光宝气,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精明与雍容。而傅旌峥坐在傅母旁边,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是深黑色的立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军部简报,侧脸的线条在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许沅知被管家引到傅旌峥身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可许沅知却觉得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他能闻到傅旌峥身上淡淡的alpha信息素味道,是冷冽的雪松混着硝烟的气息,如冬日里燃烧的松木。那味道太过浓烈,太过具有侵略性,让他有些眩晕,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
“旌峥,军部那边的特训还顺利?”傅临渊收了文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许沅知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顺利。”傅旌峥放下简报,拿起筷子,“下个月北境有实战演练,我可能提前归队。”
傅母皱了皱眉:“才回来就要走?”
“军令如山。”傅旌峥淡淡道。
许沅知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筷子,却不敢夹菜。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偷偷打量傅旌峥。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傅旌峥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傅旌峥真的比他高了一头还多,肩背宽阔,将那件黑色衬衫撑得极为挺括,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二十八岁的alpha,已经拥有了足以让任何omega本能臣服的压迫气场。
而他自己……
许沅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灰扑扑的长衫,他忽然觉得有些难堪,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太阳底下。是不是因为衣服不体面,所以傅旌峥才不愿意正眼看他?还是……傅旌峥其实骨子里就讨厌他?
“怎么不吃饭?”傅旌峥忽然开口。
许沅知猛地回过神,发现傅旌峥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极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么瘦,是不是平常喜欢挑食?”傅旌峥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在许沅知脸上停留太久,而是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那扇彩色玻璃窗。
“没有,”许沅知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我按时吃饭了。”
“那为什么不长肉?”
傅旌峥端起面前的汤碗,用勺子一下一下地划着汤面,动作优雅而疏离。瓷勺碰着碗壁,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
仿佛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
许沅知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我不知道。”他说。
他不知道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是因为分化后omega体质的消耗。
在傅旌峥面前,他总是这样狼狈,这样微不足道。
傅母姜韵玲此时插话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哎呀,沅知确实太瘦了,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来,尝尝这个,这是今天从总部封城空运来的酱鸭,最是滋补,我特意让人给你留的。”
她说着,夹了一大块油亮的鸭腿肉放进许沅知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还有这个,你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这么单薄?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炖些燕窝,好好补补。”
许沅知连忙道谢,声音细若蚊呐:“谢谢阿姨。”
“谢什么,”姜韵玲笑得温和,目光却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和我最是投缘,情同姐妹。你住在傅家,就是傅家的孩子,千万别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我听老陈说,沅知前不久分化成omega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信息素还稳定吗?”
话音未落,许沅知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是傅旌峥的肩膀,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傅旌峥吃饭的动作依旧从容,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没有偏过头来看许沅知一眼,面容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恍惚间,一丝浓郁的alpha信息素骤然被他吸入鼻腔。
许沅知后颈的腺体猛地发烫,一股酥麻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强忍着那股想要臣服的本能,攥紧了桌布,轻声回答:“没有,阿姨。一切都好。”
“哦,那就好。”姜韵玲点点头,目光在他和傅旌峥之间游移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过沅知以后要小心些。分化成了omega,就要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点。这世道乱,很多人可以靠近漂亮的omega,都是不怀好意的。你这孩子单纯,又没了父母庇护,别被人骗了去,知道吗?”
她这话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敲打,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
许沅知攥紧了筷子,低低地“嗯”了一声,觉得碗里的鸭肉变得无比沉重,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傅母没有再说什么,傅临渊接过了话头,开始和傅旌峥聊军部的事。什么新型机甲的列装,什么边境线的布防,什么军部高层的权力更迭与派系倾轧。
那些词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冰冷而遥远,带着刀光剑影的血腥气。
许沅知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味同嚼蜡。
他不敢再看傅旌峥,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感觉到那人偶尔抬手时衣袖带起的风,能闻到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
傅旌峥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许沅知坐在阴影里,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对话,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许家还没有败落,傅家和许家是世交,两家的老爷子在一次酒后定下了娃娃亲。那时许沅知还小,不懂什么是婚约,只记得母亲摸着他的头,温柔地笑着说:“沅沅以后是要嫁给傅家哥哥的,要乖,要听话。”
后来许家破产,父亲从集团顶楼一跃而下,母亲忧郁而死,他被接到傅家寄养。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那纸婚约或许还能作数。
可一年一年过去,傅家的人从不提起,他也渐渐明白了。在这个世态炎凉的世界里,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当一个家族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之后。
就像吴晋东说的那样,傅旌峥是傅家的接班人,傅家未来的掌权人,将来要娶的必然是门当户对的omega。
而他许沅知,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子弟,连件体面的衣服都拿不出,连一顿安稳的饭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他们一个分化成了高级别的alpha,一个分化成了omega,恰好契合了祖辈当年许下的承诺。可那又怎样呢?世人逐利,婚姻从来就是利益的交换,是权力的结盟。许家已经完了,他许沅知还有什么价值,值得傅家履行那纸旧约?没有背景、没有依仗的底层人,在这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本就与蝼蚁无异,任人欺凌,任人践踏。
傅旌峥那样的人,注定是要站在高处的,被万众仰望,被权势簇拥。
而他,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