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荷时别

18、第 18 章 瞬间

　　江眠时常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被人威胁，糟糕透顶的人生。

　　一百岁，他什么时候才能活到那个岁数。

　　稀里糊涂的打开手机，给蒋旅发了条消息。

　　江眠：[你在干嘛？]

　　对面回的很快：[看书。]

　　[他欺负你了吗？]

　　江眠看见这六个字，心里莫名的酸痛，深吸一口气，嘴角勾勒出笑容：[没有啊。]

　　蒋旅：[无聊？]

　　江眠：[有点…]

　　不一会儿，一个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江眠怕被秦明发现，赶忙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屏幕里一位少年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一本书，穿的松松散散，笑容是那么天真烂漫，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好的笑容，属于高中生的笑容。

　　“哥！”

　　江眠一时看入了迷：“这么晚你还不睡吗？”

　　少爷轻笑，随后眉头紧锁，露出无奈的表情：“明天老师要考，多背背。”

　　江眠看着他，也不禁笑了出来：“好吧，不打扰你了。”

　　“你有事和我说就行。”蒋旅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眠看着蒋旅天真烂漫的模样，要是他有个弟弟就好了。

　　江眠放下手机，站在窗边，吹着晚风，打了个寒颤，转头看见一盘水果，他随手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把上面的皮削掉，因为力度没掌握好，割到了自己的手指，但他没觉得疼。

　　就继续削了起来。

　　力气越使越大，直到小刀抵在手腕的位置，神情像是麻木了般，把手腕当成了苹果，血滴在地上，他才觉得疼。

　　此时，大脑里突然出现一种声音。

　　你过的太痛苦了，结束吧，结束之后的日子，光明灿烂，你会去往极乐之地，享受众人吹捧，尝遍天下最美好的事物，那里没有人会厌弃你，只会把你捧在手心，让你不会遭受世间苦楚。

　　江眠听到这儿动了心，脸上满是对极乐世界的向往和憧憬，左手像是被人驱使般，开始了“属于他的工作”，江眠越来越疯狂，他实在是太想要得到爱了，他想要别人爱他，捧着他，他不想再遭受世间的苦楚。

　　明哥他给过我爱，可是那些太少了，我觉得不够，不够支撑我活下去。

　　江眠忽然觉得有些累，于是靠在床边，静静地，等待极乐世界的来临。

　　“江眠！”

　　耳边传来一阵急躁的声音。

　　不过他没空理他，因为，他要去往极乐世界，去有爱的地方，去没有苦楚的世界。

　　而江眠的脸上，却满是愁容，眼泪流向两边，滴在地上，发出“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江眠被这声音吵醒，心情极其的烦躁，微眯着眼睛，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于是伸手想拿下来。

　　却被另一只手拦了回去，握在手心。

　　“江眠。”

　　江眠顺着那地方看去，是满脸惊慌失措的秦明。

　　他也在极乐世界啊。

　　看来是真摆脱不了他了。

　　“江眠，你终于醒了，现在想喝水吗？”秦明在一旁询问。

　　在一旁按了铃。

　　“不想。”

　　没一会儿就进来几个人，看了看我：“醒来就没事了，稍后给你讲一些注意事项。”

　　江眠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不是护士吗？

　　又往周围看了看，在医院。

　　眼睛瞬间瞪大，他怎么会在医院，不是在卧室吗？

　　另一只手还打着点滴，他想把脸上这碍事的东西去掉，又被秦明拦了下来。

　　“别动。”

　　“你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江眠的目光轻飘飘扫过输液管，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落进他的血管。

　　心电监护仪，与刚才在地上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

　　他没挣扎，也不再尝试抬手，只是安安静静躺着，眼神空茫地落在天花板，像一具抽走魂魄的躯壳。

　　秦明握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掌心滚烫，指节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冲进房间看见满地暗红，看见江眠靠着床边着眼的模样，那一瞬间，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直到此刻指尖触碰到江眠温热的皮肤，才敢确认人还活着。

　　“为什么。”秦明声音沙哑，压着翻涌的恐惧，“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眠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转头看他，语调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意思。”

　　“没意思？”秦明猛地收紧手指，又在察觉到江眠细微的瑟缩后，慌忙松了力道，眼底红得吓人，“你觉得活着没意思，那我呢？江眠，你有没有想过我？”

　　江眠终于偏过头看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想过。”他轻声说，“就是因为想到你，我才发现，去哪里都躲不开。”

　　“就算死了，好像也能看见你。”

　　秦明心口狠狠一绞，痛得喘不上气。他俯身靠近一点，不敢靠太近，怕吓到江眠：“为了我，这样伤害自己值得吗？”

　　“值得。”江眠轻轻挣了挣手，没能抽出来，便索性放弃。

　　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推门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可怕。

　　秦明喉结滚动，低声开口：“你就这么想见蒋旅吗？他到底有什么好？”

　　江眠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他比你好，他会救我，还会对我笑……”

　　秦明漏出一丝苦笑：“我没有救你吗？”

　　“不一样。”

　　秦明简直难以置信，他竟然会输给一个小孩，他什么都有，为什么江眠会不满意：“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

　　秦明看出他难为的样子，也没在追问。

　　江眠不再接话，缓缓合上眼。眼皮很重，浑身乏力，手腕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不想争辩，不想拉扯。多说一句，都耗费力气。

　　见他闭眼，秦明不敢再出声，只是仍旧牢牢攥着他的手，坐在病床边，一夜都没有挪开位置。

　　窗外夜色沉沉。

　　江眠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脑海里又响起那道引诱他的声音。

　　极乐之地没有苦楚，只是……那里，也没能躲开秦明。

　　哪里都躲不开。

　　江眠趁秦明不注意，偷偷把脸上的氧气管拔了下来，把输液的手上的针头拔下来。

　　心里头始终忘不了那些事，忘不了长达十几年的摧残，忘不了身上的疤，忘不了一个丑如夜叉的人标记他的样子……

　　明哥给的是爱吗？

　　是吧。

　　太少了。

　　监护仪原本平稳的滴声慢慢拉长，两响之间空出漫长的寂静，跟着响起低沉断续的报警音，“嘟……嘟……”。

　　秦明被这声音惊醒，发现江眠身上没有一个医疗设施，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护士！护士！”心里头的紧张，茫然再也撑不住。

　　医护一拥而至，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多余。为首的护士一把先摸到江眠颈动脉，指尖贴在颈侧几秒，另一只手快速扫过监护屏幕上跳动缓慢的心率数字。

　　“心率过缓，血氧掉了！快，面罩吸氧！”

　　有人立刻抓过备用吸氧面罩扣在江眠脸上，重新接好监护电极片，滴滴的监测声重新牢牢扣住他微弱的心跳。医生俯身，一边快速呼唤江眠名字，一边抬手翻看他的瞳孔。

　　“患者有意识吗？”

　　秦明僵在病床边，手脚冰凉，整个人像被冻住，目光死死钉在江眠苍白的脸上，喉咙发紧：“他……刚刚自己拔了管子。”

　　护士飞快重新扎留置针，针管刺破皮肤的时候江眠只轻轻颤了一下，眼皮半阖，眼神涣散，没有挣扎，也没有看任何人。

　　“准备阿托品，提升心率。”医生沉声吩咐，目光没有离开监护屏幕，“血压偏低，持续监测。”

　　药液顺着管路缓缓滴进血管。监护仪间断低沉的“嘟……嘟……”报警声依旧响在病房里，没有变成刺耳的长鸣，可每一声都砸在秦明心上。

　　他往前半步，想碰一碰江眠的手，被护士抬手拦住。

　　“家属请往后站，不要妨碍抢救。”

　　秦明停在原地，看着江眠安静躺着的模样。江眠睫毛轻轻垂着，像是只是睡着了，只有那过分苍白的脸，和监护仪不断告警的提示，提醒着秦明，他差一点就要失去这个人。

　　江眠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几乎要淹没在仪器声里。

　　病房里的仪器声依旧断断续续，低沉的“嘟……嘟……”报警声隔几秒响一次，没有彻底平息。

　　药物慢慢起了作用，监护屏上跳动的心率一点点缓慢回升，不再像刚才那样濒临临界线。医生确认生命体征暂时稳住，带着护士暂时退出病房，只留下秦明独自守在床边，叮嘱他一旦有变化立刻呼叫。

　　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声响。

　　秦明拉过椅子坐在床沿，不敢碰江眠，只是一动不动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江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慢掀开眼皮。视线是涣散的，好半天，焦距才勉强落下来，落在秦明脸上。

　　“哥，你这样不累吗？”嘴唇干裂苍白，说话气息很轻。

　　“不累。”秦明在脸上挤出局促的笑容。

　　江眠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拔管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却看见明哥眼中略显笨拙的眼神，眼睛自动流出泪水。

　　嘴角也止不住的抽搐，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明明看见他，心底会有忍不住的抵触和恐惧，他死死咬着下唇，伸手用衣角擦去眼泪。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糟，就算那人只是一瞬间，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可是对我来说，是不可磨灭的。

　　相对于别人来说，明哥对我很好了。

　　会对我笑，会催促我吃饭，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什么，对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关键是，那天在医院，来的是明哥。

　　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人生，只要一个瞬间就够了。

　　这个瞬间，是明哥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