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白鹿原 白鹿原 ...
-
圣安行宫的冬天比北境暖,但海风湿冷,钻骨头。
沈明华到瓦兰半年了。
这半年她跟萨布丽娜学外交,旁听杜马议事,替女王起草不紧要的文书。萨布丽娜看她的眼神从"女王的女儿"变成了"这个人有用"。
但她花了最多时间做的一件事,是听人讲一个人。
那个人在瓦兰的痕迹太深了,绕不开。王宫的老侍卫提起他时会下意识站直身体,厨房里的厨娘说到他的口味时会多盛一勺汤,马厩里的老马夫听见他的名字会摇头说"那孩子骑术是安德烈教的,好得不像话"。萨布丽娜教她外交时拿他当案例——"殿下十九岁带四千人夜渡冰河,天亮时叛军主帅在帐里穿裤子就被刀架了脖子。""他谈判从来不拍桌子,就坐在那里听你说完,然后问你一句——你说完了?你说完了我说。"杜马的老贵族提起他时语气复杂得很,有人佩服,有人忌惮,有人恨得牙痒。
瓦兰人叫他殿下,不叫襄王,也不叫摄政公爵。就叫殿下。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明华听到的是碎片——善战、冷静、手腕硬、十九岁平叛、二十岁冰原中毒差点死掉、在瓦兰十五年从质子做到摄政公爵。这些碎片拼出一尊铁像。
可她见过那尊铁像。
在沈家的寿宴上。他刚从瓦兰归国不久,坐在主位下首,脊背挺直,话不多,跟席间觥筹交错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给他斟过一杯酒,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像瓦兰冬天的湖面了,看着平静,底下是冰。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时刚从撷芳殿放出来不久,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坐久了会疼,可整场寿宴他没换过一次姿势。
那不是铁像。那是一个人。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只是开始留意——在杜马旁听的时候,在绸缎庄见客的时候,在替女王整理文书的时候。她发现摄政公爵在瓦兰留下的不只是战功,还有一张网:哪些人是他的人,哪些人靠他吃饭,哪些人怕他回来。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不写在纸上。
八月,大靖出兵的消息传到瓦兰。杜马吵翻了天。
吵了三天。第三天,格雷索恩伯爵上了一个提案:瓦兰应在大靖与霍伦的冲突中保持"严格中立",不得向任何一方提供补给、情报或军事通行权。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的意思明华一听就懂——奥尔洛夫的两千骑兵驻防在北境边境,粮秣走的是瓦兰内库的账,怀珵能调遣那支骑兵,靠的就是摄政公爵任上留下的旧关系。"严格中立"一切断,奥尔洛夫就动不了。
她坐在旁听席上,听格雷索恩说完,又听斯卡伦附议。两个人一唱一和,说怀珵毕竟是大靖皇子,今日帮他打霍伦,明日他带大靖军掉头向北怎么办;说瓦兰不该卷入外国的战事;说——说到这里格雷索恩的目光往旁听席上扫了一眼——"某些人虽然流着瓦勒良的血,但毕竟在外国长大,替外国的皇子说话,立场难免偏颇。"
大厅里有几个人笑了。
明华站了起来。
旁听席没有发言权。但她站起来了。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半年前才从大靖回来的、女王的女儿,在杜马的旁听席上。
"伯爵说严格中立。"她的声音不大,但杜马的穹顶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问一句:霍伦公爵去年冬天在北境边境设卡,抽瓦兰商人三成通行税,伯爵那时为什么不提中立?"
格雷索恩愣了一下。"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明华没有让他说完。"霍伦坐大,北境的商道就捏在霍伦手里。瓦兰的皮毛、铁器、药材走东线,每车货要交三成买路钱。现在大靖军在打霍伦,不管谁赢,北境的格局都会变。伯爵说中立,可诸位心里清楚——切断奥尔洛夫将军的补给,霍伦就能喘过气。霍伦喘过气,北境的关卡就还在。这不是中立。这是用瓦兰商人的钱,替霍伦买单。"
大厅里安静了。
斯卡伦开口了:"公主殿下,这些话——是殿下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您说的?"
"是我自己想的。"明华看着他,"北境边境七个税卡的贸易额,我查了三个月的商税簿。今年前八个月,瓦兰商人在北境被霍伦克扣的通行税是四十七万金币。大靖军打通东线之后,霍伦设的卡子被拔了三座,走东线的瓦兰商队头一个月就多了四成——因为没有买路钱了。诸位如果觉得这些数字是别人教我的,可以去绸缎庄查账。萨布丽娜夫人的账册比我的脑子清楚。"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诸位担心什么。担心他赢了,大靖的军队就到了瓦兰门口。可他要是输了呢?穆太师赢了,北境落到穆家手里——穆家跟瓦兰做过生意吗?穆家军在边境烧过几个瓦兰的村子,诸位比我清楚。两害相权,诸位自己掂量。"
她说完了。没有等谁准许,就坐回了旁听席。
格雷索恩的提案当天没有表决。第二天重新表决的时候,赞成票少了十一票。提案搁置。
萨布丽娜在散会后找到她,看了她很久。
"你在杜马说的那些,比你写的十封信都管用。"
"信还是得写。"明华说,"他在前线需要的不是杜马的辩论,是格雷索恩的底牌。提案搁置了,但格雷索恩不会死心,他还会找别的路子。"
萨布丽娜笑了。"你跟你母亲不一样。她等别人来求。你不等。"
"我不是等他求我。他在北边打仗,我在瓦兰能帮上忙。就这么简单。"
"好。渠道我给你。但信你自己写,字你自己藏。出了事我不认。"
第一封信很短,只写了杜马局势和三个关键人物的立场。半个月后回信来了,更短——"收到。第三条有用。其余已知。谢。"落款是一个字:珵。
她看着那个"谢"字看了一会儿,把信烧了。
第二封信她写了格雷索恩和斯卡伦的暗中往来,附上两家秘密使节的行踪。回信快了些——"收到。格雷索恩的使节走海路还是陆路?"她回:"海路。霜港出发,霍伦南岸上岸。"他回:"知道了。"
第三封信她附了一张手绘的瓦兰北境补给路线图,花了十天从北军旧档、商队路引和猎户口述里拼出来的。信里提了一句安德烈二十年前画的冰原地形图在北军档案库里,她想办法弄。
这次回信多了几行字:"安德烈的图别走商队渠道。让萨布丽娜走王宫密档的路子,安全。你在杜马说的那些,萨布丽娜写信告诉我了。你不该只坐在旁听席上。另外——你自己小心。"
她看着"你不该只坐在旁听席上"那句话,看了很久。他看见了。不只是情报,不只是地图——他看见她在杜马做了什么。一个在三千里外打仗的人,从萨布丽娜的信里读到她在杜马站起来的事,然后在军报的夹缝里写了这么一句。这比十句"小心"都重。
之后信就密了。他写战报——不是给朝廷的官样文章,是简短实在的:"白鹿原打赢了,重装骑兵没那么可怕,让他们冲进来关门打就行。""围城了,粮道断了,但有暗桩偷运,菲尼克斯在查。"偶尔在末尾多写一句闲话——"瓦夏做的面跟在瓦兰时候一个味。""北境的星星比南边亮。"
她回信也写实在的——杜马又吵了什么,哪家贵族倒向哪边,北境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商船从霜港运了多少铁料。但从第五封信起,她不再只递消息了。她开始在情报后面附自己的判断:"格雷索恩靠不住,但他怕霍伦坐大。如果你能在正面打一仗让他看到霍伦不堪一击,他会倒向你。""斯卡伦在霜港囤了三船铁料,名义上卖给霍伦,实际上在等出价。你让人去接触,出价不用比霍伦高,只要让他觉得你赢面更大。"
他采纳了。第七封信的战报里多了一句:"格雷索恩的使节到了大营。你判断对了。"
偶尔写两句废话:"萨布丽娜养的猫又胖了。""绸缎庄进了一匹烟灰色的好料子,适合你。"他从来不回那些废话。但下一封信里,他有时会在写完正事之后停一停,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多写半句——不是回信里的话,是他自己的。
第七封信,他说围城第十天,城里炊烟快断了。写完之后空了一行,又添了一句:"你画的补给图比北军军部那份好用。字也好看。"
就这一句。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夹在"城破只在旬日"和"穆家线索已有眉目"之间,像一块无意中滚落的石子。
明华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正事,第二遍看到那一句,第三遍又看了一遍正事。然后她把信烧了,跟之前每一封一样。
但她在烧之前,对着那行字坐了一会儿。
字也好看。这种话从他笔下写出来,比十封情书都重。她见过他在瓦兰的样子——不是见过本人,是听过一百个人描述过他。那个人不夸人。杜马的老贵族说"殿下这辈子没说过谁的好话"。他夸人是因为事情办得漂亮,不是因为客气。
可他说了"字也好看"。
这四个字不是夸事情。是夸她。
她没有回信提这件事。她在下一封信里写了杜马最新的动向、格雷索恩暗中调兵的迹象、以及她弄到了安德烈的冰原地形图。信的末尾,她写了一行字:"烟灰色那匹料子我替你留了。打完仗回来取。"
他回了两个字:"好。等。"
就像两个在同一条战壕里背对背站着的人——不用看对方,也知道身后有人。偶尔说一句半句闲话,不是为了说闲话,是为了让对方知道自己还在。
九月底,她把安德烈的地形图、奥尔洛夫骑兵的驻防补给、杜马纪要打成一个包裹,走萨布丽娜的绸缎庄渠道发往北境。信写完了,她坐了一会儿,又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块布,穿了根针。
她不会缝东西。手指被扎了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缝出一个不太像样的平安符。她看着那个丑东西,自己都觉得好笑。本想扔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裹。
管他呢。
包裹发出去那天,圣安行宫外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明华站在窗前看雪落在海面上,化了。她不知道包裹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他收到时仗打到哪一步了。
她只知道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的。
---
北境大营。出征前三天。
怀珵在帐中收到了那个包裹。
牛皮纸包着,缠了一圈细麻绳,没有署名。是萨布丽娜绸缎庄的渠道。他拆开,三样东西:一张羊皮纸,密密麻麻抄了瓦兰杜马三个月的议事纪要,人名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家底、贸易往来、谁家儿子在北军当差;一张手绘的瓦兰北境补给路线图,角落写着奥尔洛夫两千骑兵的驻防和粮秣安排,归他调遣;还有安德烈二十年前画的冰原地形图副本,标注了三条绕到蛮族后方的路线和每年化冻的具体时间。
他把地形图展开在案上,看了很久。安德烈的笔迹他认得——潦草、有力,箭头画得比字还大。二十年前的墨已经发褐了,但线条还很清楚。这张图在北军档案库里压了二十年,瓦兰军部自己用的那份都没这个详细。她从档案库里翻出来的。
羊皮纸和地图下面压着一封短信。字迹清秀,笔锋利落。
信里写了格雷索恩和斯卡伦的态度——她已经替他递了话,两家收了,没再往霍伦靠。写了杜马里谁在喊出兵援霍伦、谁在观望、谁被女王弹压了。写了北境今年冬天的气温和霜港的铁料运输。
最后才是几句私话。"我缝了个平安符,没缝过东西,缝得不好,你别嫌弃。各忙各的。你打你的仗,我替你盯着瓦兰。仗打完了再说话。"
平安符压在信底下,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怀珵拿起来看了看,揣进怀里。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胸口,有点磨。
他把地图钉在帐中的木板上,和北境军用地图并排挂着。安德烈的地形图卷好塞进胸前皮甲里,贴着平安符。
他和明华之间不是那种坐在窗前等信的关系。在沈家寿宴上认识的时候,一个是刚从瓦兰归国、被关在撷芳殿的皇子,一个是在王宫藏了六年、才被送回沈家的姑娘。两个人都没怎么提过那些年的事,但看对方的眼神里都懂——你也是被送走的人,你也知道站在别人屋檐底下是什么滋味。
不是亲人,不是恋人。是同一种人。
所以她给他的不是一封信,是兵、是粮、是地图、是情报——是她在瓦兰能替他做到的一切。
而他能做的,就是打赢。
怀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帐中的地图前。
北境的贵族在观望。这一仗不能输。而她已经在瓦兰替他铺好了一半的路。
---
十一月初七,大军开拔。
两万五千人从北境大营出发,沿着官道向北。天色是铅灰色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官道两旁的白杨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枯手。
怀珵骑马走在最前面。
烟灰色袍子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裘皮大氅——是大长公主临行前塞给他的。"北边冷。"她说。"你别逞强。"
他没逞强。八个月的养病、训练、吃药、休息,他的身体恢复了大半。手不抖了,右手伤疤不开裂了,左右手都可以持剑。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好全——莱文也知道。练剑的时候偶尔心脏会紧一下,像一根松了的弦颤一颤,转瞬即逝。莱文每次都看见,每次都等他自己点头。"犯了就说。"莱文说。他说了,用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莱文没说话,继续陪他练。
现在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前方灰白的天际线。棕黑色的眼眸映着铅灰色的天,像两块被磨利的刀锋。
菲尼克斯骑马跟在他身后半步,罗宾骑马跟在菲尼克斯身后。再后面是莱文、副将、以及一万两千大靖军和一万三千穆家军。穆家军是三天前换的旗——赵德丰被斩之后,穆太师的亲信人头挂在辕门上,三千穆家军连夜缴了械。怀珵没有杀他们,把三千人打散分编入各营,给了他们粮草、军饷、和一个承诺:"从今天起只有大靖军。不分穆家军、赵家军、李家军。"
三天之后,这三千人和其他穆家军一起,跟着大军北上了。没有逃跑,没有叛变,没有怨言。但怀珵知道,那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还没打仗。刀子没见血之前,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跑。
大军走了三天。十一月初十,到了白鹿原。
白鹿原是大营以西的一片宽阔地带,地势平坦,草木稀疏,骑兵展开无遮无掩。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霍伦公国的地界了。
怀珵在白鹿原停了半天——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斥候回来了。
斥候单膝跪地,甲胄上还带着泥水和草屑,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霍伦的援军到了。霍伦公爵的次子里昂,带了一万骑兵,从北边赶来,昨夜到了白鹿原以北三十里的地方。"
怀珵挑了一下眉。"什么骑兵?"
"重装骑兵。人马俱甲。"
怀珵的瞳孔缩了一下。
重装骑兵,霍伦的看家本事。人马俱甲,长矛如林,冲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大靖军有骑兵三千,但都是轻骑——轻骑对重骑,正面对冲是碾压。
他转头看了菲尼克斯一眼。菲尼克斯的脸色也不好看。
"里昂是霍伦公爵的次子,私兵统帅。"菲尼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一万重装骑兵,是霍伦最精锐的部队。按理说,霍伦都城被围,里昂应该从北边绕过来,至少需要五天。但他三天就到了。"
怀珵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里盘算着。一万重装骑兵。大靖军有步兵两万二,骑兵三千。步兵对骑兵是劣势,但白鹿原地形平坦,骑兵展开是优势。可重装骑兵的弱点——是转向慢。人马俱甲,重。转向需要时间。
但一万对两万五,不是不能打。问题是怎么打——以及打完之后还剩多少人。
他想起安德烈教过他的东西。"以少胜多不是本事,"安德烈说过,"以少胜多还能活着回来,才是本事。你带着人出去,就得带着人回来。死光了赢的仗,不叫赢。"
他睁开眼。
"传令。全军列阵。"
---
列阵的号令传下去,大靖军的标准阵型是安德烈教的。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步兵分三列:第一列长矛手,第二列刀盾手,第三列弓箭手。骑兵分两翼。
但怀珵改了。
"步兵散开。"他说。
副将愣住了。"散开?"
"分十队,每队两百人,散开。每队之间留五十步。"
副将的脸色变了。"五十步?那——那不是给骑兵留了通道吗?"
"对。"怀珵笑了,笑得很淡,"就是给骑兵留通道。"
他指着白鹿原的地形。"白鹿原平坦,重装骑兵冲起来快。但他们人马俱甲,转向慢。如果给他们留通道,他们冲过来就会顺着通道往前冲。然后我们的步兵,从侧面捅他们。"
他顿了顿。"骑兵不要放在两翼,放在后面。等重装骑兵冲进通道,我们的骑兵从后面冲他们。前后夹击——关门打狗。"
副将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殿下,万一他们不进通道呢?万一他们正面冲散步兵方阵——"
"他们会进的。"怀珵说。"重装骑兵冲起来收不住。一万匹马跑起来,你让他们在五十步的间隙面前急转弯?转不了。他们只能顺着通道走。"
他说得很笃定。但他心里知道——没有任何阵法是万全的。如果里昂不是个莽夫,如果他选择停下来用弓箭开路,如果他只派两千人试探而不是一万人全压上来——这个阵就有漏洞。
他赌的是里昂的性格。菲尼克斯的情报说,里昂三十岁,打过三场仗,赢了三场,三场都是正面冲锋赢的。他相信重装骑兵的冲击力,相信铁墙碾过去一切都挡不住。他不会试探,不会等待——他会一上来就全力冲。
赌对了,以少胜多。赌错了,两万五千人在这片平原上被一万人冲散。
列阵完毕。
大靖军在白鹿原上散开。十队步兵,每队两百人,散开成十个方阵,每队之间留了五十步的通道。三千轻骑藏在步兵方阵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
怀珵骑马站在最后面的高坡上。这里能看见整个战场。他看着前方,手按在剑柄上,掌心微微出汗。
他不是不怕。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算错。怕自己少看了一步,跟他出来的人就回不去了。
身边的旗手举着大旗,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怀珵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
前方三十里外,尘土飞扬。
里昂的重装骑兵来了。
---
他们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人马俱甲。马是高大的北地马,披着铁甲;人是魁梧的霍伦战士,也披着铁甲。长矛从盾牌上方伸出去,密密麻麻像一片铁色的麦田。他们排成三列横队,慢慢推进。马蹄声像雷鸣,地面在抖,白鹿原上的枯草被震得簌簌发抖。
大靖军的步兵有人脸色发白。他们没见过重装骑兵。穆家军见过,但穆家军更怕——因为他们知道重装骑兵冲起来是什么样子。
一个年轻的长矛手站在第一排,叫陈六,十九岁,宣府人,去年秋天才入的伍。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看见那堵铁墙越来越近,铁甲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疼。他身边的老兵——一个缺了半根耳朵的穆家旧部——低声说了一句:"攥紧矛杆。矛断了就拔刀。刀没了就用牙。别跑。跑了死得更快。"
陈六咽了口唾沫,攥紧了矛杆。
怀珵骑在高坡上,看着那堵移动的铁墙,脸色平静。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数——数他们的速度,数他们和方阵之间的距离,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他听见自己呼吸声——不,是身边所有人的呼吸声,两万五千人的呼吸汇成一片低低的潮声。
五十步。
然后他们冲进了通道。
十队步兵之间的五十步通道,像一条条张开的嘴。重装骑兵顺着通道往前冲,像水灌进了缝隙里。怀珵的判断是对的——他们收不住。第一排的骑兵想停,但后面的人推前面的人,一万匹马的惯性把整支军队灌进了十条通道。
"放箭!"
第三列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雨从侧面射向重装骑兵——人马俱甲,但侧面甲薄。箭射进去,马倒,人翻。通道里乱了。重装骑兵想转向,但通道太窄,他们转不了,只能往前冲。可前面是步兵的长矛,长矛如林,马冲上去被捅,人冲上去被砍。
但阵不是铁打的。
第五队和第六队之间的通道里,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重装战马没有顺着通道走——它们受了惊,直直撞向第五队的步兵方阵。铁甲马撞上长矛阵的声音像山崩,前排五个长矛手被连人带矛撞飞出去,方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重装骑兵顺着口子往里灌,马蹄踩在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嘶鸣里。
"第五队!补缺口!"副将嘶吼。
第五队的队正——一个左营调来的穆家旧部,叫马奎——没有退。他举着刀挡在缺口前面,吼了一声:"穆家军的——跟我上!"他身后几十个人涌上去,用身体堵住口子。马奎一刀劈翻一个冲进来的霍伦骑兵,但第二匹马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他爬起来,又冲上去了。
怀珵在高坡上看见了。他的手攥紧了缰绳,但他没有动预备队。不能动。预备队一动,后面的骑兵就没有出击的空间。他只能看着第五队用命填那个口子。
"骑兵——上!"
三千轻骑从步兵方阵后面冲出来,不是冲两翼,是冲后面——冲重装骑兵的屁股。轻骑的速度快,他们冲进通道,从后面捅重装骑兵,长矛捅马屁股,刀砍马腿。
前面的被步兵堵着,后面的被骑兵捅着,侧面的被弓箭射着——但重装骑兵不是纸糊的。他们在通道里原地掉头,铁甲撞铁甲,长矛对长矛,绞成了一锅粥。大靖军的步兵也在死——第五队两百人,不到一炷香就倒了四十多个。第六队的方阵也被冲松了,刀盾手举着盾顶上去,被马撞得连退七八步,脚后跟踩在自己人的血泊里滑了一跤,再也没爬起来。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白鹿原上的雪,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不是比喻——是真的暗红色,血渗进冻土里,和雪混成一种发黑的泥浆,踩上去黏脚。
陈六活下来了。他的长矛断了,脸上被马蹄铁蹭掉了一块皮,血糊了半张脸,但他没死。他身边那个缺耳朵的老兵也没死——老兵杀了三个霍伦骑兵,刀砍卷了刃,最后是用石头砸的。老兵坐在尸体堆上喘气,看了陈六一眼,咧嘴笑了,牙是红的。
里昂带着三百残兵从通道里杀出去,往北逃了。
怀珵没有追。
"让他走。"他说。声音有些哑。
副将愣住了。"让——让他走?"
"对。"怀珵的声音很平,"让他回去告诉霍伦公爵——大靖军,来了。"
白鹿原之战,大靖军阵亡八百七十三人,伤一千二百。第五队两百人活着下来的不到一半,马奎断了三根肋骨,被抬下去的时候还攥着刀。霍伦军折损五千,被俘四千。
八百七十三。怀珵站在白鹿原上,看着满地的尸体。他记得自己出发前说过的话——"跟着我打仗,活着回来。"现在八百七十三个人回不来了。铁甲碎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下高坡,走到第五队的阵地前。缺口已经被尸体填平了——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马奎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看见怀珵过来想挣扎着起身,被怀珵按住了。
"躺着。"
"殿下——"马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末将没退。"
"我看见了。"怀珵说。他蹲下来,看了看马奎的伤势——肋骨断了三根,没有刺穿肺叶,死不了。"养好伤,回来带兵。"
马奎点了点头,闭上眼。
怀珵站起来。他的手上沾了血——是刚才按马奎肩膀时蹭上的,已经半干了,在冷风里发黏。他没有擦。
"厚葬。"他说,声音很轻,"记在册上。等回了大营——发抚恤。"
他转过身,往北看。
霍伦都城在正北八十里。
里昂的残兵会逃进城里。塞巴斯蒂安会有准备。
八百七十三条命换一个开始。值不值,要等打完了才知道。
---
京城。御书房。
皇帝看完了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把折子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怀珵赢了。白鹿原一战,以两万五千人破一万重装骑兵,阵斩五千,俘虏四千,自身阵亡八百余。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将领身上都是漂亮的首功。
但皇帝的目光停在另一个数字上——八百七十三。
他的儿子带了两万五千人出去,第一天就少了八百七十三。
总管太监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等着皇帝开口。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穆太师那边有什么动静?"皇帝问。
"回皇上,"总管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穆太师今早上了折子。"
"说什么?"
"说……襄王殿下年轻,初掌大军,首战虽胜,但折损近千,恐伤国本。请皇上派老成持重的将领去北境'协理军务'。"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了。
"协理军务。"他重复了一遍。"他想往老五身边塞人。"
总管太监不敢接话。
"还有呢?"
"孙家家主孙显也上了折子。"总管太监的声音更低了,"说襄王殿下与瓦兰将领奥尔洛夫过从甚密,军中只知有襄王,不知有朝廷。请皇上留意。"
皇帝没有说话。他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五队两百人,阵亡一百一十余,队正马奎身先士卒堵住缺口"那一段时,目光停了一息。
他又翻了一页。别的将领递上来的军报,阵亡数字就是数字——"斩首八百""自损百余",至多在末尾附一句"伤亡将士从优抚恤"。怀珵的军报不一样。八百七十三个人,他在末尾附了三页名册,名字、籍贯、队别,一个一个列着。有些名字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是怎么死的——"周大柱,宣府人,第五队什长,身先士卒堵住缺口,力战阵亡""陈阿狗,辽东人,第三队伍长,中箭不退,拔箭复战,殁于阵"。名册之外另附了一页伤兵名录,头一个便是马奎,宣府人,第五队队正,断肋三根,吐血不退。
皇帝的手指在"陈阿狗"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一个带兵的皇子,连一个伍长的小名都知道。
他不知道这是刻意收卖人心,还是——
他没有让这个念头成形。
"孙家的人懂什么打仗。"他把军报放下,声音平平的,"传旨——白鹿原首战告捷,襄王怀珵指挥得当,赏。伤亡将士从优抚恤。"
他顿了顿。
"穆太师和孙显的折子,留中不发。"
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弯腰退出去了。
御书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但他觉得有点冷。
八百七十三个名字。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五郎。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让他打。"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打完了再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