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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请战 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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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珵在津海卫养了八个月。
灰藜草的毒没有全解。塔莉和乔安娜联手,用了三个月把血脉里最烈的一层毒逼了出去,命是保住了,耗损的气血也在一点点补回来,只是余毒沉在经络深处,一时拔不干净——不要命,也不碍着日常起居,只是逢着阴天下雨,骨头缝里泛酸;半夜醒来,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总要停半拍才续得上。乔安娜说急不得,毒药在身上留了五年,不是三个月能扫干净的,慢慢将养着,一年半载或许能清;即便清不净也无妨,只要不劳累过甚、不动刀针,这余毒带着也不碍寿数。
他刚到的时候走七步就喘。走七步——从床榻到窗子,中间要停两次,手撑着窗框才能站稳。乔安娜每天换三次药,塔莉管药,瓦夏管食。大长公主从京里源源不断地送补品来——辽东的老参、关外的鹿茸、南边进贡的燕窝,一碗一碗地灌,灌了三个月,脸色从纸白变成了一种不那么吓人的苍白。
训练归莱文管。他第一天看怀珵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太急了。"
"我不急。"怀珵说。"小时候学骑马,第三个月就能独自跑了。"
"小时候你是安德烈拿鞭子抽着跑的。"莱文说。"现在没人抽你。你好好吃,好好睡,好好练。身体是自己的,不是你赶工期赶出来的。"
怀珵没说话。但第二天开始,他听话了——每天早晨练两个时辰,午后睡一个时辰,三餐按时吃,瓦夏做什么吃什么,不挑了。
第三个月能坐一个时辰。第五个月能在院子里走一圈。第六个月莱文让他开始负重——先从五斤沙袋绑在腿上走,走到不喘了加到十斤。第七个月胖了十五斤,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正常的白,颧骨没那么凸了,手腕上也长了一点肉。
第八个月,他开始练剑。
莱文给他找了一把不重的剑,先从单手开始。怀珵右手有伤——从手腕到虎口,一道旧疤,是当年在瓦兰冰原上留下的。之前握剑握久了伤疤会开裂,渗出一点点血。但这几个月养下来,伤疤长实了,皮肤变厚,不再开裂了。莱文让他试左手——他左手也能握,虽然力道差一些,但招式走得通。左右手都能持剑。
第一回练了半刻钟就停下来喘,但手不抖了。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一小滩。他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又拿起了剑。
莱文站在廊下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怀珵——看着这个从津海卫码头上被人抬下来的、风一吹就要散了的孩子,一步一步地长回来。长回到什么样子呢?长回到十年前——十五岁的阿德里安,跟安德烈、尤里一起骑着马出维瑟公国北门,去北境巡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眼睛亮得像烧着两团火。那个算无遗策的阿德里安——十五岁就能在沙盘上把霍伦公爵的三路大军拆解得干干净净,让塞缪尔看了都沉默半晌的阿德里安。
现在的怀珵跟那时候不一样——比那时候瘦,比那时候白,眼底多了一层灰,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磨出来的沉色。但身架子回来了。薄薄一层肌肉贴在骨架上,胳膊上的线条利落干净,肩膀撑开了,腰也直了。白白嫩嫩的——大长公主的补品不是白灌的——但不是那种文弱的白,是武人养出来的、带着韧劲的白。
像个男人了。
莱文有时候会想:如果安德烈还在,看见他现在这样子,大概会笑。
怀珵不说话。练完了就坐在廊下喝水,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有船。商船、渔船、偶尔有军舰。津海卫是大靖最大的海港,通往瓦兰、高丽、瀛洲。他看着那些船来来往往,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心脏偶尔还是会疼一下——很短,像针扎了一下就没了。乔安娜说余毒没清干净,这样的刺痛以后还会有,慢慢养着,不碍事。他信。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莱文还是发现了。
那天练完剑,怀珵收了势,把剑搁在石桌上,伸手去拿水碗。手指刚碰到碗沿,整个人忽然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像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的左手按上了右胸下方,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点,呼吸停了半拍,然后缓缓吐出来。
前后不过三息。他松开手,端起碗喝了口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莱文站在廊柱后面,全看见了。
他没吭声。等怀珵喝完水坐回椅子上,他才从廊下走出来,脚步比平时重,像是故意让他听见。他在怀珵对面坐下,两条腿伸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心口疼?"
怀珵抬眼看他。"乔安娜说不碍事。"
"我问你疼不疼。"
"……偶尔。"怀珵顿了一下,"像针扎一下,就没了。"
莱文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逞强,不辩解,甚至不打算多谈。他说"就没了"的语气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
"多久了。"
"从第六个月开始。不常犯,十天半个月一次,练狠了才——"
"练狠了才犯。"莱文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所以你明知道练狠了会犯,还接着练。"
"乔安娜说了,余毒没清,慢慢养——"
"乔安娜是大夫,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莱文往前探了探身子,"她让你静养,你听了吗?她让你慢慢来,你听了吗?她说'不碍事',你就当真了?万一碍事呢?"
怀珵没接话。
廊外海风卷过来,吹得海棠树叶子沙沙响。两个人对坐着,一个不急不躁,一个胸口起伏。
最后是莱文先泄了气。他往后一靠,椅子咯吱响了一声,抬起大巴掌搓了把脸。
"安德烈当年也这样。"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闷闷的,"胸口疼了不说,咳了血也不说,硬撑着带我们出北境。回来烧了三天,我守了三天。我那时候就发誓,再不替你们这种人瞒事。"
他盯着怀珵。
"你要是再瞒着——不跟乔安娜说,不跟塔莉说,练完了一个人偷偷揉——我就把你绑在榻上,让瓦夏天天给你灌粥,看你怎么练剑。"
怀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绑不动我。"
"我绑不动你?"莱文哼了一声,"我一只手拎你跟拎只鸡似的。你胖了十五斤,在我这儿还是轻。"
怀珵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牵动了什么,微微吸了口气。莱文的眼神立刻跟过去。
"没事。"怀珵摆了摆手,"真没事。我以后……不瞒着了。"
"犯了就说。"
"犯了就说。"
莱文盯了他半晌,确认他不是随口应付,才慢慢点了点头。他没再提剑的事,也没说"别练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但从那天起,怀珵练剑的时候,廊下多了一把椅子。莱文坐在那里擦他的刀,眼睛不看怀珵,可怀珵每一次收势、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他都数着。
怀珵知道。他没说破。
菲尼克斯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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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书房。
皇帝搁下手中的朱笔,拿起案角那封没有署名的折子。洞鉴司的信,每隔五日一封,从津海卫行宫送来,风雨无阻。
这封信比往日厚些。他拆开,一目十行地看。
看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襄王自本月初起,每日卯时末起身,于院中练剑,初时半刻钟即止,近几日可延至三刻钟。汗透重衣,面色泛红,但气息尚可,未复前几月动辄喘促之状。间或于院中负重行走,腿缚沙袋,由莱文陪同,行约百步方歇。午时饭食增量,可进两碗米饭、肉食若干,饭后散步一刻钟方午睡。"
"另:锦衣卫总使周铭近日到访行宫,恰逢襄王练剑。周铭在院外驻足约一盏茶工夫,未入内,未通报,离去后面色有异。属下问及,周铭只说了一句——'他不是在养病。'"
皇帝把这段看了两遍。
他拿起周铭的折子——周铭也递了折子,但比洞鉴司的晚到两天。周铭写的是:"臣近日赴津海卫公干,顺道探视襄王。殿下精神较前数月为佳,可自行走动,饮食渐增。然臣观其练剑,未及一刻即收手,右手旧疤隐隐泛红,步伐间偶有滞涩,想是筋骨尚未完全复原。臣以为,殿下仍需静养,不宜过劳。"
两份折子,一个说"可延至三刻钟""气息尚可",一个说"未及一刻即收手""步伐间偶有滞涩"。
皇帝靠回椅背上,手指抵着眉心。
周铭不是在瞒报。他是真的只看到了那些——或者说,怀珵让他只看到了那些。练剑是真的练,收手也是真的收手,旧疤泛红也不是装的。可三刻钟和一刻钟之间差了什么,周铭没看见,或者说怀珵没让他看见。
洞鉴司的人藏在院墙外的树影里,看见的是另一个版本:同一个时间,同一场练剑,但周铭来的时候,怀珵恰好"未及一刻即收手";周铭走了之后,他擦了把汗,拿起剑又练了两刻钟。
皇帝把两份折子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上一次这两份折子并排摆着,是八个月前。那时候周铭写的是"药浴站不起来""穿衣要人伺候",洞鉴司写的是"饮酒谈笑""自行走回"。他批了"继续看着"。
八个月过去了。
周铭看见的襄王在慢慢好——但好得有限,好得磕磕绊绊,好得让人心疼又放心。洞鉴司看见的襄王也在好——好得更扎实、更快、更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是在养病。周铭这句话倒是一针见血。他是在练兵。
皇帝拿起朱笔,在洞鉴司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又搁下了。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只批了两个字:"知道。"
没有"继续看着"。不用看了。他知道这个儿子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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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月的第三天,菲尼克斯带来了一封信。
"瓦兰来的。"他把信递过去。"塞缪尔大人的急信,走的海路,比平时的信快了十天。"
怀珵接过来。火漆封着,暗红色的蜡面上印着萨文家族的纹章。他拆开,展开。
塞缪尔的字迹还是那样,方方正正,一笔一划不走样。但这次的信比平时的长——长得多。
"殿下:
两件事。
第一件——沈明华安全。老奴已亲自接应,走海路回了瓦兰。圣安宫那边,母女已经见着了。这些细节容后面再报。殿下先听第二件。
北方动了。
霍伦公国联合格雷索恩、斯卡伦两个公国,集结了至少三万兵力,在寒水河北岸扎营。他们不是'备战'——备战不需要把家眷都送到后方。他们在等。
等什么,老奴起初不确定。但半月前截获一封密信——霍伦公爵与皇八子之间有往来。
殿下还记得那次绑架的事。在津海卫之前,有人从海路掳您未遂。老奴查了半年,查到了霍伦。霍伦公爵的侄子带了一支四十人的精锐走的海路,在津海卫外海被您的暗哨截了——那四十个人没回来,霍伦公爵对外说是'海上遇匪'。但密信里写得很清楚:那次不是海贼,是霍伦的人。是皇八子请来的。
穆家在中间牵的线。
皇八子许了霍伦什么好处,密信里没写。但老奴估摸——无非是事成之后割让瓦兰北境几个港口,或者分一块矿。穆太师做八皇子的外祖父,做了一辈子买卖,这桩买卖他没少拿主意。
但他们失手了。您没被抓到。霍伦那四十个人也没回去。按理说——买卖黄了,该收手。但霍伦没有收手。他反而把三万兵马摆到了寒水河北岸。
为什么?老奴想了一夜。想明白了——霍伦骑虎难下。他跟皇八子搭上了线,买卖没做成,但关系已经暴露了。瓦兰女王一旦追查,霍伦就是叛国。唯一的活路是——赌一把大的。趁女王把精力放在追查绑架案上,先发制人,打下来几个北境省份,逼女王谈判。到时候手里有地盘,谈判就有筹码。
所以他不是帮皇八子了。他是拿三万兵马赌自己的命。
但格雷索恩和斯卡伦不这么想。那两个公国是真的想南下——他们馋瓦兰北境的矿和牧场馋了二十年。霍伦一呼,他们就应了。
三万兵力。在等入冬。
雪一下,寒水河结冰,骑兵可以直接过河。瓦兰北线三省的驻军已经进入一级戒备。维瑟公国的边防军也做了调整。但说实话——如果三个公国联手南下,瓦兰北线的兵力是不够的。
蛮族那边也不安分。入秋以来,蛮族骑兵在北境来回袭扰了四次,规模不大,但频率不对。老奴和拉尔夫将军碰过——拉尔夫说蛮族在试探,在等北方打起来。瓦兰北线驻军两万人,一半要防备蛮族,能调去寒水河前线的不到一万二。一万二对三万——守不住。
这件事目前还没有传到大靖。但老奴估计,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消息就会到。到那时候——大靖朝堂上会有人提出'瓦兰求援'的话题。
殿下要提前想好。
另外——殿下如果决定回京,路上小心。穆家知道霍伦的事败了,一定在想办法灭口。灭口最好的法子——让殿下死在回京的路上,或者死在北境战场上。战场上死人太正常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老奴等殿下回信。
塞缪尔叩上。"
怀珵把信放下来。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菲尼克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穆家。"怀珵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霍伦绑架我没成功,就出兵赌命——穆家牵的线。"
"是。"
"皇八子许了霍伦港口和矿。穆太师拿的主意。"
"是。"
怀珵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八皇子谢怀琅。那个在宗正寺戒思院里的人——他杀了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假皇子,以为这样就能把痕迹抹干净。但他没想到霍伦那边也出了岔子。绑架未遂,四十个人全军覆没,霍伦公爵被迫提前摊牌——三万兵马摆到寒水河北岸,不是为了帮八皇子,是为了赌自己的命。
而穆家——穆家现在最害怕的事情,是他回京。
因为他活着,就能把霍伦、八皇子、穆家这条线串起来。
"回信。"他说。"你来写,我来说。"
"是。"
菲尼克斯去拿了纸笔。
"跟塞缪尔说——我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理了理思路。
"三万人不是小数,但霍伦军有一个致命弱点:补给线太长。三万人的粮草,从霍伦公国腹地运到寒水河北岸,需要二十天。二十天——如果在补给线上做文章,断他的粮道,三万人撑不过一个月。"
"另外,瓦兰北线兵力不够,但瓦兰海军还在。如果能让第三舰队从黑海出发,在霍伦公国北岸佯攻——不需要真的登陆,只需要让霍伦分兵防守北岸——南线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菲尼克斯的笔没有停。
"最后一句——"怀珵的声音低下来了。"跟塞缪尔说:我在大靖,想办法。大靖的兵,我会带过去。"
菲尼克斯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递过去。
怀珵接过信,看了看封口。
"走老路子。"
"是。"
菲尼克斯退出去之后,怀珵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三万。他在心里算。瓦兰北线三省的驻军满打满算两万人,但分散在三个省,每个省不到七千,还要分兵防备蛮族。能调去寒水河前线的不到一万二。维瑟公国的边防军有一万二,但维瑟公国在南境,调过来需要二十天。
如果霍伦军选择入冬后进攻——雪一下,道路泥泞,补给困难,但寒水河结冰,骑兵可以直接过河。霍伦的战术他太熟了——重装骑兵正面冲锋,轻骑射手两翼包抄,步兵跟进收割。这是他在瓦兰用了五年的打法,霍伦从他身上学去了。
如果他是霍伦军的统帅,他会怎么打?
他会选择寒水河结冰最厚的时候进攻。会分兵两路:主力从正面渡河,吸引瓦兰军主力;偏师从旧矿区下游三里处的温泉暗流涉渡——那里有地热,冰层最薄,骑兵可以涉渡——切断后方补给线。
这是他在瓦兰用过的战术。
也是霍伦公爵从他这里学去的战术。
他闭上眼睛。
大靖要不要帮瓦兰?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八个月。刚来津海卫的时候想不了——那时候连七步都走不了,脑子整天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到第五个月能走路了,开始想。想一阵就累,累了就睡。到第七个月,他想明白了。
帮。
不是因为瓦兰是他的第二故乡。不是因为安德烈。不是因为塞缪尔。
是因为——瓦兰倒了,大靖的北境就暴露在蛮族面前。蛮族和霍伦不一样——蛮族不割地、不谈判、不退兵。蛮族南下是为了抢,抢完就走,走了再来。一年一次,两次,三次。大靖的北境防线扛不住两面夹击。
唇亡齿寒。
他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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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月的第十天,怀珵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京。"他对菲尼克斯说。
菲尼克斯看着他。"殿下——"
"我要回京请战。帮瓦兰打霍伦。"
"殿下身体——"
"够了。"怀珵打断他。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八个月前他连剑都握不住,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胳膊上已经有了肌肉的轮廓。"我能骑马,能练剑,能站一个时辰不喘。够了。"
菲尼克斯没有再劝。他知道怀珵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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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珵回京的消息,比他人到得早。
快马加急,从津海卫到上京,三天。他到上京的时候,朝堂上已经知道了——襄王要回京请战,帮瓦兰打霍伦。
消息传开的那天,朝堂上炸了锅。
赞成的说"唇亡齿寒,瓦兰倒了下一个就是大靖"。反对的说"大靖自己的北境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兵帮外人打仗"。还有人别有用心——"襄王在瓦兰住了十五年,跟瓦兰贵族藕断丝连,让他带兵去瓦兰,到底是帮大靖还是帮瓦兰?"
这些话传到怀珵耳朵里,他笑了一下。
"等他们吵完了再说。"他对菲尼克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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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日,怀珵入宫。
宣政殿。
他穿着紫色的四爪蟒纹服,头上戴着玉冠,腰间佩着玉带。八个月的养病让他胖了一些,脸色不再是纸白,但颧骨还是高,眼窝还是深,站在那里像一棵刚从冬天里活过来的树——活着,但还是瘦。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你要请战?"
"是。"
"帮谁打?"
"帮瓦兰打霍伦。"怀珵说。"霍伦公国联合格雷索恩、斯卡伦,三万兵力,在寒水河北岸集结,等入冬南下。瓦兰北线兵力不足——满打满算两万人,一半要防备蛮族,能调去前线的不到一万二。一万二对三万,守不住。"
朝堂上一片安静。
"你怎么知道?"皇帝问。
"瓦兰来的消息。"怀珵说。"塞缪尔·格罗特的急信。"
"塞缪尔·格罗特。"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知道塞缪尔——瓦兰的财政总管,女王的心腹,也是怀珵在瓦兰最信任的人。
"是。"怀珵说。"还有一件事——霍伦之所以敢出兵,是因为他骑虎难下。大半年前霍伦曾派人从海路绑架儿臣,事败,四十人无一生还。此事的牵线搭桥,在京里,在穆家。霍伦跟京里那位搭上了线,事情败了,关系也露了,瓦兰女王一旦追查就是叛国。他没有退路,只能把三万兵马押上去赌命。"
他顿了一下。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儿臣已经写信给塞缪尔核实过了。霍伦与京里往来的密信,塞缪尔手里有。"
朝堂上炸了。
穆太师站在文官前列,脸色不变。但他旁边的几个穆家门生已经开始交换眼色。
有人喊:"大靖凭什么帮瓦兰?瓦兰自己的烂摊子,关大靖什么事?"
有人喊:"唇亡齿寒!瓦兰倒了,蛮族南面没了屏障,下一个就是大靖北境!"
有人喊:"襄王在瓦兰住了十五年,让他带兵去瓦兰,到底是帮大靖还是帮瓦兰?"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文官队列上缓缓扫过。
穆太师立在前列,眼皮半垂,像一尊泥塑。喊得最凶的那几个御史,有两个是穆家的门生,另一个——皇帝的目光顿了一下——是废后孙氏的兄长、孙家家主孙显举荐的人。
穆家和孙家。
穆家怕怀珵活着回来。霍伦绑架的事,穆家牵的线,一旦怀珵在北境站稳了脚跟、握住了兵权,这条线随时能被翻出来。
孙家怕的是另一件事。废后孙氏在冷宫里关了十七年,孙家这些年如履薄冰,全靠老爷子孙显在户部撑着、在朝堂上装哑巴,才勉强保住家业。怀珵如果带着十万兵打赢了这一仗,威望就压不住了——太子早薨,东宫空着,三皇子安分,八皇子刚惹了嫌疑,唯有怀珵,一个在瓦兰长大、刚刚被皇帝认回来的儿子,如果再添上军功,他要是站稳了,头一个要翻的就是当年废后的旧账。到时候孙家连根都得拔了。
两家平素不睦,穆家看不起孙家是外戚暴发,孙家嫌穆家手伸得太长。可今天,他们站在同一边。
皇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怀珵身上。
怀珵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等他们吵完了,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宣政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赔钱。"
他顿了顿。
"不割地。"
又顿了顿。
"不送质子。"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大靖出兵帮瓦兰,不是施恩,是自救。瓦兰北境一旦失守,蛮族骑兵可以直接威胁大靖的宣府和大同。到时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儿臣请战。儿臣在瓦兰住了十五年,熟悉霍伦的战术、地形、补给线。儿臣带兵去北境,不是帮瓦兰——是帮大靖守住北边的门。"
宣政殿里安静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兵?"
"十万。"怀珵说。"北境大营现有驻军五万,再加上京营三万、宣府两万,凑十万。儿臣以北境平叛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带兵出征。"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儿臣不打算把十万人全压上去。北境入冬早,粮草转运艰难,兵贵精不贵多。儿臣打算先带前锋两万五千精锐北上,剩下的兵分守各路要塞、护住粮道,视战况再请调援。"
"粮草呢?"
"沿途州府调配,不足部分由户部补齐。儿臣会带账册——每一笔粮草的进出,都有账可查。"
皇帝看着他。这个儿子——八个月前还在鬼门关,现在站在宣政殿上,要十万兵,要去打仗。
"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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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准奏的旨意下达后,群臣散去。
皇帝留下了怀珵。
"你到后面来。"
怀珵跟着皇帝进了后面的暖阁。太监退出去了,门关上了。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朕问你一句话。"
"儿臣听着。"
"你管理锦衣卫的时候,说身体抱恙,请辞了。"皇帝说。"怎么这次打仗,身体又好了?"
怀珵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皇帝在问什么。锦衣卫是内务——坐在衙门里看折子、批公文、跟周铭对接情报。那个活不累,但要坐得住。他那时候确实坐不住——走七步就喘,连站一个时辰都困难。请辞是真心的,不是以退为进。
但打仗不一样。
"回皇上。"怀珵说。"请辞锦衣卫的时候,儿臣的身体确实撑不住。锦衣卫是内务,要在衙门里坐一天,儿臣那时候坐半个时辰就要躺下来。儿臣不是装的。"
他停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前线,不是去坐衙门。儿臣知道自己的身体——能骑马,能练剑,能站一个时辰不喘。儿臣知道自己能撑到打完这一仗。"
"打完之后呢?"皇帝问。
"打完之后——"怀珵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如果儿臣活着回来,儿臣的身体会慢慢养。如果儿臣死在战场上——那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皇帝看着他。
"但有一件事——"怀珵说。"儿臣请战,不是为了瓦兰。儿臣在瓦兰住了十五年,那是儿臣的事。但这次北境之战,如果大靖不出兵,死的是大靖的兵,破的是大靖的北境。儿臣不想让大靖的兵白白死在边境上。"
他抬起头。
"儿臣请战,是因为儿臣熟悉霍伦的战术、地形、补给线。儿臣不去,大靖要派别人去。别人不熟悉霍伦,要拿人命去填。儿臣不想看到那个。"
他停了一下。
"皇上——儿臣十五岁那年,安德烈带儿臣和尤里出维瑟公国北门,去北境巡逻。那是儿臣第一次上战场。"
他的声音轻下来了,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
"我们在雪原上骑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遇到了霍伦的斥候——十二个人,都是轻骑。安德烈让儿臣和尤里先撤,他自己断后。但儿臣没撤。"
"儿臣绕到斥候背后,从侧面包抄过去。霍伦的斥候不知道后面有人——他们以为安德烈在前面,尤里在侧翼,没想过后面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儿臣用霍伦的战术——轻骑快进快出,打了就跑。十二个人,儿臣和尤里两个人,半个时辰全拿下了。"
"安德烈回来的时候,看着儿臣笑了。说——'你小子,有将才。'"
他抬起头。
"那次回来之后,儿臣在沙盘上把霍伦的三路大军拆解得干干净净。塞缪尔看了都沉默。安德烈说——'这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暖阁里安静了。
"儿臣在津海卫养了八个月。八个月里,儿臣每天都在想——如果儿臣现在在战场上,能做什么。儿臣不想坐在衙门里看折子。儿臣想回到雪原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调,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那才是儿臣活着的原因。"
他低下头。
"皇上——儿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儿臣不想留在朝堂上。"
皇帝没说话。
"儿臣在朝堂上,只会给人添乱。儿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懂谁和谁是一伙的,不懂今天该站哪边明天该靠谁。儿臣要是留下来,迟早要得罪人——不是儿臣想得罪,是儿臣学不会那些。"
他抬起头。
"但儿臣在战场上,能保住大靖的北境。儿臣不想在朝堂上蝇营狗苟——儿臣想保卫国家。"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怀珵说。"这次不只是打赢。这次要让霍伦和北方那些不安分的家族看明白——'势'在谁那边。"
"势?"
"霍伦敢赌命,是因为他觉得大靖不会出兵。格雷索恩、斯卡伦敢跟着赌,是因为他们觉得大靖的北境防线是纸糊的。北方的那些小家族——今天依附霍伦,明天依附瓦兰,后天谁强就依附谁——他们不看谁对谁错,他们看'势'。"
"这次儿臣去北境,不光是要把霍伦打回去。儿臣是要让霍伦、让格雷索恩、让斯卡伦、让北方所有不安分的家族都看明白——大靖的兵,能打到寒水河北岸去。大靖的势,不是一句'不干涉'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打完了这一仗,北方至少二十年不敢再动。但二十年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儿臣想让大靖永远不再纳贡。不再割地。不再送质子。"
暖阁里安静了。
"儿臣八岁被送去瓦兰当质子。儿臣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低下头。"儿臣不想让大靖的任何一个人再尝那个滋味。"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在御前说漂亮话。忠臣说,奸臣也说,说的时候一个个声泪俱下,背过身该干什么干什么。可这个儿子说"儿臣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抬眼,没有邀宠,甚至没有委屈——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再解释的事实。
皇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窗纸被风吹得颤了颤。但他没有顺着想下去。二十四年的帝王心术比那一下颤动快得多——他立刻想到的是:这小子连诉身世都诉得这样克制,懂得以退为进,比那些痛哭流涕的聪明多了。
"好。"皇帝说。"你去。"
怀珵没有立刻退出。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量。
"皇上——还有一件事。"
皇帝看着他。
"大靖出兵两万五千人,粮草军饷都是大靖出。瓦兰不能不拿东西来换。"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说。"
"儿臣已与塞缪尔通过信。战后条约里,瓦兰必须答应五件事。"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
"第一——燕云故地,归还大靖。三十年前割出去的,这次收回来。"
"第二——瓦兰北境三关对大靖商人开放,通商免税二十年。"
"第三——霍伦与大靖叛徒的往来证据,全部移交大靖。叛乱者押送瓦兰首都审判,但证据归大靖。"
"第四——大靖此次出兵的粮草军饷,由瓦兰战后承担。"
"第五——两国签订永久同盟条约。一方受外敌入侵,另一方必须出兵相助。"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跟你的养母谈条件?"
怀珵没接这话。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的那种。
过了片刻,他才说:"她需要大靖的兵。瓦兰北线不够用,蛮族又在盯着。她是不得不答应。"
他顿了一下。
"而且——儿臣是唯一一个既熟悉霍伦打法、又能带大靖兵过去的人。她有求于儿臣。儿臣替大靖开这个口,她不敢不接。"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怀珵。看着这个儿子——刚才还在说"不想在朝堂上蝇营狗苟",说"想保卫国家",说"不想让任何人再尝当质子的滋味"。转眼间,就把战后的好处一条一条算得清清楚楚。
"你——"皇帝忽然说,"你这不是去打仗。你是趁人之危,把大靖三十年的亏空一口气补回来啊!"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盯着案上那份条款看了很久,指尖在"燕云"两个字上轻轻一叩。
怀珵没有否认。
"儿臣是去打赢这一仗。"他说。"但打赢了——总得让大靖的兵不白死。"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
前一刻钟这个儿子还在说"不想留在朝堂上""不懂弯弯绕绕""想保卫国家",后一刻钟就把五条款约算得滴水不漏,连燕云故地都敢开口要。换了别的皇子,皇帝会觉得这是心机深沉,先示弱再图利。可他看着怀珵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得手的得意,也没有试探君心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像是在做一笔本来就该这么做的账。
皇帝想不通。他见过能忍的皇子,三皇子能忍,忍得像一潭死水;八皇子也能忍,忍得皮里阳秋。可那些忍都是有目的的——争储、夺位、捞权柄。这个儿子的忍,他一时看不透目的。图什么呢?图一个"大靖不纳贡"的虚名?图他谢承熙一句夸奖?
他想不通,就先不想了。想不通的人最危险。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笔账——打赢了再算。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准。"
---
怀珵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菲尼克斯在宫门口等着他。
"殿下。"
"走。回去收拾东西。"
他们刚走下宫门的台阶,就听见后面有人叫。
"襄王殿下。"
是穆太师。
穆太师站出来了。
"臣请缨随行。"
他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是北境军权的实际掌控者——穆家经营北境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北境八镇将领半数为其旧部。他主动请缨,名义上是"协助襄王督办粮草军务",实际上是——
盯怀珵。
盯着他,不让他把穆家和霍伦的事翻出来。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
---
怀珵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穆太师在后面叫住了他。
"襄王殿下。"
怀珵停下脚步,转过身。
穆太师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身体——好些了?"
"多谢穆太师关心。"怀珵说。"好多了。"
穆太师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
"老臣有一句忠告。"
"请讲。"
"北境不是津海卫。"穆太师说。"津海卫有海风吹着,有行宫住着,有太医看着。北境——只有雪、风、和随时可能来的刀。"
怀珵看着他。
"我知道。"
穆太师盯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了。
怀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菲尼克斯从旁边走过来。
"殿下——"他看了一眼穆太师离开的方向,"他是怕你……"
"死?"怀珵接过那个字,语气平平的。
菲尼克斯没说话。
"他怕我活着回来。"怀珵说。
他转过身,朝宫外走去。
"霍伦绑架我的事,穆家牵的线。现在穆太师请缨随行——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灭口的。"
菲尼克斯的手按上了刀柄。
"殿下打算怎么办?"
"活着回来。"怀珵说。"活着回来,他就灭不了口。"
他走出宫门,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冬天快到了。
"走。回去收拾东西。后天出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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