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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天见(第 九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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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席卷冬夜,落雪簌簌不休。
小区铁艺大门就在前方十余米处,深色铁门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暖黄路灯下泛着温润的白光。风势骤然加急,卷着细碎雪沫横冲过来,扑在人脸上微凉发痒。
温叙下意识闭了闭眼,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踉跄,重心微偏,转瞬便站稳,寻常得像风雪夜里所有人都会有的不稳。
可身侧的沈知倦,却在那一瞬间本能地靠近了半步。
伞柄稳稳压过来,将所有狂风落雪尽数隔绝在外。他的手臂微抬,虚虚悬在温叙身侧一寸的位置,指尖紧绷,几乎要触碰到少年单薄的肩头。
最后,还是克制地停住了。
没有触碰,没有搀扶,没有半分逾矩的亲近。
从头到尾,干净、克制、分寸不乱。
可那瞬间下意识的护着,太过直白。
不是同桌间礼貌的体恤,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悄放在心尖的在意。
风雪呼啸而过,那阵突如其来的阵风很快散去。
世界重新归于温柔安静,只剩雪片簌簌落在伞顶的轻响,还有两人交叠在一起、轻轻起伏的呼吸。
温叙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沾了细碎冰凉的雪粒,眨动的瞬间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白羽。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沈知倦。
少年侧脸清冷利落,下颌线条干净冷硬,是惯常的淡漠模样,仿佛方才那下意识靠近的半步、虚悬护住的动作,只是夜色光影下的错觉。
可温叙的心,却轻轻乱了节奏。
咫尺之距,伞下密闭,暧昧的气息无声翻涌,轻轻裹住两人。
“快到了。”温叙轻声开口,嗓音被夜风浸得微哑,软软的,落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倦淡淡颔首,握着伞柄的手指悄然松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本的力度,音色清淡:“嗯。”
短短一个字,落在空气里,却不再是从前冰冷疏离的敷衍。
一路缓步前行,脚下积雪松软,踩出细碎治愈的咯吱声响。
短短十几米的路,却像走了很久很久。
方才狂风掀起的慌乱褪去,伞下重新落回安静的沉默。只是这份沉默,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的沉默是冰封、是隔绝、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现在的沉默,是拉扯、是隐忍、是藏不住的、浅浅淡淡的心动。
两人肩臂偶尔随着步伐轻轻相擦,薄薄的校服布料触碰在一起,温度隔着衣料缓慢传递,细微却清晰,一点点熨帖着冬夜所有的寒凉。
沈知倦的耳根,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热度。
他很少和人这样近距离共处。
从小到大,他习惯独行、习惯疏离、习惯把所有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爷爷奶奶在世时,他尚且有温情可依,亲人离世之后,他更是彻底封闭自我,拒人千里。
热闹、陪伴、并肩同行,这些温柔又鲜活的词汇,早已和他的人生彻底脱节。
可今晚,大雪漫天,长夜孤寂,身侧多了一个安静温顺的温叙。
不吵、不闹、不缠、不黏。
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走完整条风雪长路,步伐轻柔,呼吸温顺,不窥探他的过往,不怜悯他的孤寂,不奢求他的温柔。
安静得像雪,温柔得像风。
这种陌生的、安稳的感觉,悄然落在他荒芜已久的心底,轻轻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不汹涌、不炽热,却久久不散。
抵达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温叙轻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身侧撑伞的少年,眼底映着路灯碎碎的暖光,干净又温顺。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知倦也随之驻足,黑伞依旧稳稳偏向他的方向,哪怕已经抵达目的地,也没有立刻收回。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少年。
路灯的光晕温柔落下来,扫去他眼底常年不散的冷意。温叙发梢微湿,落雪融化的水珠黏在柔软的发丝间,侧脸白皙温顺,唇色偏淡,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干净得近乎透明。
沈知倦的视线,无意识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几秒很短,短到旁人无法察觉。
可于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停留。
“嗯。”他应声,语调轻缓,“进去吧。”
温叙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进门。
风雪还在两人周遭纷飞,夜色温柔,氛围缱绻,心底藏着一丝舍不得散去的悸动。
他犹豫了一瞬,抬眼看向沈知倦被雪浸湿的左肩,轻声叮嘱:“你回去一定要赶紧洗澡换衣服,肩膀湿了,夜里容易着凉。”
语气很软,带着真心的牵挂。
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刻意亲近,是自然而然流露的温柔。
沈知倦眸色微动,轻轻“好”了一声。
简单的应答,却比往日所有的冷淡叠加起来,都要温柔。
温叙弯了弯眼尾,露出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浅浅的,干净又好看。
“那我进去了,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这是沈知倦第一次,主动和他说再见。
简单四字,轻飘飘落在风雪夜里,却在两人之间,悄悄划开了全新的界限。
从前是陌生人般的同桌,冷淡疏离,无话可谈。
现在,是会共撑风雪、会轻声道别、会彼此叮嘱冷暖的人。
温叙转身,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迈步走进小区铁门。
迈入大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沈知倦还站在原地。
孤零零立在漫天风雪里,撑着那柄宽大的黑色雨伞,身形清瘦挺拔,目光静静落在他的方向。
风雪吹乱他的衣角,肩头潮湿暗沉,却一动不动,安静目送。
四目再次遥遥相对。
隔着一道铁门、一地落雪、漫天纷飞的白。
温叙心跳微乱,慌忙收回目光,脚步轻轻加快,沿着小区路灯照亮的小路往楼栋走去。
直到少年温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楼道灯亮起、门扉合上,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沈知倦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风雪簌簌落满伞面,夜色深沉寒凉,周遭空无一人。
方才狭小伞下的温柔、安静的并肩、偶尔相触的温度、克制隐忍的心动,还清晰停留在感知里,久久不散。
心底荒芜的冻土,又悄悄松了一寸。
很轻、很浅、极难察觉,却真实存在。
他低头,看向自己半边湿透的肩头,指尖轻轻拂过潮湿的布料。
风雪寒凉,可他心底,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片刻后,他抬手,将偏了一路的伞,缓缓扶正。
独自转身,踏入漫天风雪。
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漫长寂静,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来时是孤身风雪,满心空茫寒凉。
归时,心底藏着一场温柔雪夜的隐秘,藏着一点不敢深究的、浅浅的心动。
一路独行,步履平稳,眼底却不再是全然死寂的荒芜。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一夜落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天地一片干净纯白。阳光穿透薄薄云层,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空气清冽干净,冷而不燥。
清晨的校园安静清冷,枝头积雪累累,风一吹,簌簌落雪成团坠下,落在地面松软的雪层里,悄无声息。
温叙早早收拾妥当出门。
夜里休息得还算安稳,骨痛浅浅蛰伏,没有剧烈发作,身体状态比前几日轻松许多。晨起阳光明亮,白雪干净,连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都悄悄散开不少。
他依旧克制、依旧温顺,只是想起昨夜那场风雪同行,心底会不自觉泛起一丝浅浅的甜软。
不浓烈、不张扬,只是隐秘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心动。
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知倦已经落座了。
他依旧来得很早,端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晨读课本,指尖捏着笔安静默背。校服换了干净整洁的一身,黑发清爽利落,昨夜风雪浸湿的痕迹彻底消失不见。
听见温叙拉开椅子的轻响,他没有抬头,却轻轻动了动指尖,原本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了少许。
温叙轻轻坐下,放轻动作整理书本,恪守分寸,不刻意搭话。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课桌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彻底疏离冰冷的模样。
空气里藏着昨夜遗留的、浅浅淡淡的暧昧余温,安静流淌在咫尺之间。
早读课的读书声整齐响起,填满整间教室。
温叙低头轻声诵读,声音软稳,认真专注。
余光里,是身旁少年清冷挺拔的侧影。
沈知倦依旧沉默默背,不参与集体朗读,却不再是全然封闭的孤寂。
偶尔,会趁着读书声最喧闹的时候,余光悄悄掠过身侧温顺的少年。
看他垂着的柔软眼睫,看他认真轻抿的唇线,看他白皙干净的侧脸。
每次停留一瞬,便迅速收回,假装若无其事看向课本。
隐秘、克制、无人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冻土,正在被日复一日的安静陪伴、一夜风雪的温柔并肩,悄悄焐得松动、柔软。
课间时分,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喧闹四起。
没人知晓昨夜大雪夜里,后排两位素来疏离的同桌,曾共撑一伞、并肩风雪、暗藏心动。
没有人察觉他们之间悄然改变的氛围。
没有亲昵互动,没有公开交好,一切变化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细微之处。
温叙低头整理笔记,指尖轻轻翻页,动作温顺轻柔。
忽然,桌角轻轻推过来一颗水果硬糖。
白色糖纸,简简单单,安静躺在课桌分界线上。
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沈知倦依旧目视前方,没有看他,神色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搁置,无心为之。
温叙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
少年眉眼冷淡,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温叙心底轻轻一颤,软意漫开。
他知道,这不是无心。
是沈知倦笨拙、克制、不宣之于口的温柔。
是冰封深处,悄悄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他没有立刻拿起,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了几秒,而后轻声道:“谢谢。”
“嗯。”
单字应答,清淡如常,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上,温柔明亮。
白雪覆满校园,冬风依旧寒凉。
可咫尺课桌之间,冻土渐松,微光渐暖,浅浅暧昧无声发酵,温柔绵长,克制又心动。
他们依旧很慢、很稳、很克制。
不越界,不莽撞,不戳破。
就让这场雪夜滋生的隐秘心动,悄悄藏在日复一日的同桌朝夕里,慢慢升温,慢慢回暖,慢慢融化经年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