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除夕快乐(第十一章) ...
-
除夕前几日,寒潮又折返回来。
窗外整日刮着干冷的北风,残存的积雪凝在屋檐边角,冻成一层薄而透亮的冰棱,天色常是灰蒙蒙的,只有临近年关的街巷,零星缀着红灯笼,在冷调的冬日里洇开一点点暖红。
自离校那天在校门口分开,微信加上已有小半个月。
可这半个月里,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消息。
温叙一直记得分寸。
当初索要联系方式时那句“只用来问作业,不会打扰你”,他不愿食言,更怕贸然发消息,打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微妙平衡,惹沈知倦厌烦。沈知倦本就喜静、不爱闲聊,假期多半习惯独自待着,他不想做强行闯入的那个人。
手机里那个干净的头像,安静躺在列表里,像是一件需要小心珍藏的东西。
他偶尔会无意识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斟酌字句,最后又默默退出。
寒假作业按部就班写完大半,身体里绵延的隐痛大多蛰伏着,只有夜里会偶尔加重,他照旧独自隐忍,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安静内敛、怕冷寡言的少年,沈知倦也只当他体质偏弱,从未往别处深想。
日子一天天滑向除夕。
年三十傍晚,家家户户陆续响起零星鞭炮声,远处时不时炸开短促明亮的烟火,暮色一点点沉落,屋内暖光灯亮起来,饭菜香气隔着楼道隐约飘来。
温叙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手边。
心底酝酿很久,终于打算送出那句新年祝福。
他不想写网上复制的、长篇堆砌的客套文案,太喧闹,太刻意,和他们之间一直以来安静克制的氛围格格不入。斟酌许久,只敲了简短干净的一行,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不沉重、不黏人,才轻轻按下发送。
沈知倦,除夕快乐,新年平安。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显示已送达。
接下来的等待格外磨人。
温叙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视线却总忍不住往那边飘,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心底轻轻发紧。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不知道会不会只是简单一句客套,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那个藏了很久的念头,该不该说出口。
他想约沈知倦出来走走。
不是热闹的商圈,不是人挤人的庙会,就想找一处安静些的滨河步道,或者城郊那片落尽叶子、视野开阔的河堤,人少,风清,适合慢慢走路,像那晚共撑黑伞同行一样,安静地待一会儿,不必强行找很多话。
这个想法滋生了好几天,他反复掂量,知道这一步比当初要微信还要冒昧。
许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沈知倦的回复来了,同样简洁,字迹风格一如本人,清淡克制,没有多余修饰。
除夕快乐。
只有四个字。
温叙盯着屏幕看了片刻,鼓起余下所有的勇气,慢慢敲下下一句,语气放得很软,留足拒绝的余地,不给对方半分压力:
如果之后你有空,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不用去人多的地方,河堤那边很安静,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发送之后,心跳骤然加快。
他做好了被委婉回绝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如果对方拒绝,自己就立刻顺势接一句没关系,绝不纠缠,维持好原本的距离。
对话框沉寂了一段时间。
沈知倦那边,刚收拾完窗台落的薄尘,手机弹出消息提示。
他点开,先看见那句除夕平安,目光再往下,落在那句邀约上,指尖顿在屏幕边缘,安静看了很久。
过年这几天,周遭到处是喧闹人声、鞭炮与烟火,亲戚往来寒暄,热闹喧嚣,他始终觉得隔阂,更愿意独自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往年的假期从来如此,不会有人主动约他出门,大多时候他也会直接回绝。
可发消息的是温叙。
是那个安静守分寸、从不窥探他私事、大雪夜里孤零零站在校门口,和他共撑一柄黑伞走过漫长街道的少年。
他想起伞下交叠的呼吸,想起路灯下短暂相撞的视线,想起离校前温叙小心翼翼拿出二维码时,眼底那点怯生生又真切的期许。
他并不排斥和温叙独处。
不会有无休止的寒暄,不会有打探过往的追问,不必勉强应付热闹,只是安静同行,像在教室后排那样,沉默也不会尴尬。
半晌,沈知倦回复过来。
什么时候?
温叙看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心口轻轻一松,漫开一层浅浅的暖意,耳尖悄悄发热。
他连忙回复,尽量给出宽松的选项,方便对方挑选:
初一或者初二都可以,看你的时间,你哪天方便我们就哪天去。
沈知倦略作停顿,回:
初二下午吧。
好。
温叙敲下这个字,又补充一句,体贴周到:
河堤风会比较大,记得穿厚一点。
嗯。
简短一个字,对话到此停下,没有再多闲聊。
没有热烈的约定,没有多余亲昵的词句,一如他们一贯的相处节奏,清淡、含蓄,藏着一层浅浅的暧昧,不点破,不张扬。
温叙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渐暗的暮色,远处一朵烟火腾空炸开,金红的光短暂照亮灰白的天际,转瞬消散。
心底却稳稳盛着一点柔软的期待。
初二下午。
他们会再一次,在冬日的冷风里并肩同行。
另一边,沈知倦退出聊天界面,锁屏。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隐约传来邻里说笑。他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反光,脑海里不自觉浮起温叙温顺柔和的眉眼,还有少年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目光掠过几件外套,最后选了那件防风的深色长款。
潜意识里,下意识记着温叙怕冷,河堤风大。
两天一晃而过。
初二午后,天色多云,阳光淡淡的,没有直射的燥热,只有冬日持续不散的清寒。河堤一带人烟稀少,偶尔才有路人远远走过,河面泛着冷调的灰,岸边枯草覆着残霜,视野开阔安静,恰好契合温叙想要的氛围。
温叙提前几分钟到约定的桥头,裹着厚外套,站在避风的台阶旁等候。骨痛还算平缓,只是久站之后四肢容易发沉,他不动声色调整重心,面上依旧平和安静,看不出不适。
没过多久,沈知倦从远处缓步走来。
深色外套,领口拉得整齐,身形清挺,步履平稳,远远就能认出。走近时,他目光先落在温叙身上,淡淡扫过他裹得严实的样子,开口声音被冷风浸得微凉:
“来得很早。”
“刚到一会儿。”温叙抬眼望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笑意,很轻,“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吗?”
“嗯。”
两人并肩顺着堤岸往前走,中间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像那晚伞下那样近,却比普通同学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
脚下土路混着残雪,踩上去微微发硬,河风缓缓吹过来,掠过枯草,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远处城市零星飘起细碎烟火的余影,大部分喧嚣都被河面隔开,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节奏慢慢重合的脚步声。
一开始依旧沉默。
但这份沉默不再尴尬,不再冰冷,是松弛安稳的,允许各自放空,不必刻意找话题填补空隙。
走了一段,温叙侧头看他,轻声搭话,语气自然柔和:
“过年家里热闹吗?”
沈知倦目视前方,语调平淡:“还好,不算吵。”
他不愿多聊家里的事,温叙敏锐察觉到边界,没有继续追问,顺势转开话题,指向远处河面掠过的几只水鸟:“你看那边。”
沈知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水鸟贴着冷色的水面低飞,转瞬落在远处浅滩。
风偶尔吹起温叙额前的碎发,他会下意识微微低头,抬手拢一下。沈知倦余光瞥见,没有说话,只是不知不觉间,脚步稍稍往他这边靠了小半寸,悄悄替他挡去一部分迎面而来的河风,动作隐晦,几乎难以察觉。
温叙隐约感受到身侧少了几分直吹过来的寒风,心头轻轻一动,却没有戳破。
他们就这样,沿着长长的河堤慢慢往前走,偶尔轻声聊几句习题、聊开春之后要学的内容,大多时候安静同行。冬日的日光淡淡的,落在两人肩头,影子并排拖在覆霜的草地上,安安静静,绵长舒缓。
没有浓烈直白的告白,没有越界的触碰,暧昧藏在风里、落在并行的影子之间,克制又绵长。
漫长寒假里这一次短暂的外出邀约,像除夕那晚那条简短的祝福消息一样,是冻土之上,又一次悄悄探出来的温柔新芽。
寒风吹过河岸,岁月安静缓慢。
他们还有大把时日,慢慢走,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