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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攒够念力的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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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这件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
一开始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的流逝。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人死了，归于虚无，这很正常。
但后来，我发现自己还能想别的东西。
还能记得一些事。
比如冬天的雪，比如路灯下的影子，比如沈听澜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
很可爱，是吧？
这些记忆犹如浮在水面上的碎片，我一片一片捞起来，攥在手里，不肯松开。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言笙。”
是他在叫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河堤，两侧的路灯昏黄，把飘落的雪花映成暖色的光点。空气里有湿润的冬天气息，冷意钻进鼻腔，很刺鼻很难受——不对，我感觉不到冷，但是我记得这种感觉。
沈听澜站在几步之外，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我，弯了弯嘴角。
“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一丝丝埋怨，更多的是笑意，就好像我只是迟到了一小会儿，好像我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而我不过是晚了几分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了我两眼：“怎么了？傻啦？”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那就走吧，”他转身往前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雪越下越大了，再站一会儿该冻透了，傻子。”
我跟了上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低头看了一眼——有脚印。我踩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这不对。
周遭的一切都是朦胧的、虚假的，是我死后执念幻化的幻境，我心里清清楚楚。可我舍不得醒。
人世繁华我已无缘，春夏秋冬我再无感知，可只要沈听澜还在眼前，这条路是假的，这场雪是假的，这重逢是假的，我也甘之如饴。
世间千万条路，人间万般归途，我早已没有去处，也没有归处。从今往后，我没有家，没有烟火，也没有余生。
但我没有深想。或者说，我不敢深想。
沈听澜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随意地摆动着，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他每一次回头，目光轻轻扫过我的瞬间，我心底荒芜死寂的世界，就会落满温柔的雪。我牢牢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不落，寸步不离。反正我本就是无根无凭的魂魄，风往哪吹不重要，路通向哪里也不重要，我的全世界，就只剩下一个沈听澜，我只跟他走。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还行。”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挺好的。”
“敷衍。”他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我确实是敷衍。
人间的好坏、苦乐、冷暖，早就和死去的我无关了。
我所有的安好，所有的圆满，所有的欢喜与安稳，从来都只系于他一人身上。他在，便是最好。
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雪花落上去之后，没有融化。
我伸手拂了一下，它们便簌簌地落了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沈听澜忽然开口，“高中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了特别大的雪，操场都封了，体育课改成自习。你跟我在教室里偷偷看电影，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她让我们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你写了五千字。”他回过头来看我，眼里带着促狭的光，“一边写一边骂我，说都是我要看的。”
“本来就是你要看的。”
“是是是，都是我。”他转回去，肩膀轻轻耸了一下，“但那部电影还挺好看的。叫什么来着……《情书》？”
“嗯。”
“女主角在雪地里喊‘你好吗’那段，你当时还哭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他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得很远。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课后，我们一起走出校门，雪还在下。他把围巾分了我一半，两个人挤在一根围巾里，肩膀碰着肩膀，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他说：“以后每年下雪都要一起看。”
我说：“好。”
可是后来的很多个冬天，我们都没有在一起看过雪。
毕业、工作、各自忙碌。偶尔约饭，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但再也没有并肩走过雪地。我以为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直到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生前耿耿于怀的遗憾，死后念念不忘的执念，原来都抵不过此刻这场幻境里的重逢。哪怕是镜花水月，哪怕转瞬成空，只要能再陪他走一次下雪的路，我此生无憾。
“言笙？”
我回过神。沈听澜已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乖乖跟在他身侧，轻声补了一句，很轻，被风雪掩去大半，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想你。”
“走吧。”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今天怪怪的。”他最后说。
“有吗？”
“有。”他转回去继续走，“不过算了。反正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动不动就走神，叫你好几声才应。”
我没接话。
以前是走神，是心怀期许，总觉得来日方长。
现在不是。现在我只是太珍惜，太怕一眨眼这场梦就碎了，怕眼前的人就消失了。我没有下辈子，没有下一场风雪，没有下次重逢，我仅有此刻，仅有他。
天地辽阔，山河迢迢，我无处可栖，此生此世，来生无妄。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河堤的尽头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外面雪地上。沈听澜径直走过去，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要不要吃点什么？”他回头问我。
“不用。”
“那我买个包子。”他走到货架前，从保温柜里夹了一个肉包子，又拿了两瓶热饮，到柜台结了账。
我站在门口等着。便利店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收银台的店员低着头刷手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我们一眼。
这很正常，我本就是游离在人间之外的虚影，唯独在他身边，才有片刻真切。
沈听澜拎着袋子走出来，递给我一瓶热奶茶：“拿着，暖暖手。”
我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瓶身，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
“你不吃吗？”我问。
“我不饿。”他撕开包子的包装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晚饭吃得晚。”
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芒里，雪花密密麻麻地坠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碎盐。
“今晚雪真大。”沈听澜说。
“嗯。”
“明天应该能积起来。”
“嗯。”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沾了一点包子屑：“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积攒已久的酸涩温柔尽数翻涌，忍不住笑了：“想跟着你。”
话音落下，风停了一瞬。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句话，眼眸轻轻眨了眨。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澄澈坦荡。
不用归途，不问终点，不求岁岁年年。
我死过一次，看透了虚无，放下了所有，唯独放不下一个沈听澜。人间的路我走不完了，余生的风景我看不尽了，可只要他往前走，我就永远跟在身后。
他愣了两秒，低低笑了声，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那就跟着。”
我心头一软，满目风雪都失了色。
原来我偏执了半生的念想，穷尽执念换来的幻境，终究得偿所愿。
“你嘴边有东西。”我轻声道。
“哪儿？”
“右边。”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我又笑了一声，抬手在自己嘴角比了一下：“这儿。”
他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索性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行了没？”
“行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啃包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想伸手替他拢一下被风吹散的围巾，很想把他嘴角没擦干净的碎屑抹掉，很想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柔。
但我没有动。
“言笙。”他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
我望着漫天落雪，心里想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在心底无声回答。
你在，我便在。你不在，世间便再无我容身之处。无论去往何处，无论虚实浮沉，我永远追随，永世不离。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随便问问。你别当真。”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迈步走进雪里：“走吧，送你回去。”
我跟上去：“你送我？”
“对啊，不然呢？大晚上的让你一个人回去？”
“……我家在哪个方向你知道么？”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表情有些茫然。
然后他笑了：“还真不知道。那你带我走呗。”
我也笑了，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碎雪，轻声应道“好。”
风雪漫漫，前路茫茫，人间无我的归处，黄泉无我的归途。
没关系。
只要身边是沈听澜，走哪条路都好，去哪里都无妨，是幻境也好，是虚妄也罢。
从头到尾，是他就好。
风雪落满肩头，我步步紧随。
身边是他，岁岁风雪，步步皆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