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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像的悲鸣 神像怎么会 ...

  •   大雪纷飞。
      沉闷的咳嗽声渐渐弱下去。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肺腔深处,从那些早已溃烂的孔洞里,被风强行吹刮出来的。一阵闷响,如同破旧的皮革在撕扯,又像是腐朽的船板在风暴中呻吟。每一声都带着黏腻的回音,仿佛里面裹挟着一小块正在剥落的血肉。
      艾连德没有抬头。他正借着壁炉里微弱的红光,修补一本脱线的《诗篇》。指尖捻过麻线,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坟墓里的裹尸布——那种浸透了香料、却又被地下湿气沤烂的触感。修道院的这本《诗篇》已经很老了,羊皮纸的边缘卷曲发黑,墨迹晕染,像极了瓦莱里安日渐萎缩的命数。
      直到那咳嗽声转为一声压抑的低哼,紧接着是木器落地的闷响——那只盛着隔夜药渣的碗被扫落在地。
      艾连德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
      石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炉火和一支即将燃尽的牛脂蜡烛提供照明。莫尔蒂莫倚在床头,那张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他的黑发散乱在脏污的枕上,衬得肤色愈发惨白,像一具刚从墓穴里刨出来的尸体,偏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要睁开,死死盯着人,仿佛要从活人身上汲取一点热气。
      “神父,”莫尔蒂莫开口,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胸腔的震颤,极尽嘲弄“科菲因神父,你的上帝造出这药,是为了让我尝尝地狱的滋味么?还是说,你们在药里掺了硫磺,想提前把我熏熟呢?”
      艾连德站起身,黑色的修士袍摩擦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像老鼠在啃噬木头。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只是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沉默地清扫着地上昨夜从窗里刮进来的碎屑。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清理地面,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清理祭坛上的不洁之物。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和莫尔蒂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腐烂气息。这是一种矛盾的气味,既有生命的顽强,又有死亡的逼近。
      “说话。”莫尔蒂莫命令道,尽管他此刻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语气却依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即便沦为阶下囚也未曾削减半分,“或者,你在祈祷我立刻死去?如果是这样,你应该直接念‘临终祷文’,而不是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扫地。”
      “死亡是上帝的事。”艾连德将碎屑扫进簸箕,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我是他的仆人,只负责清扫。至于临终祷文,那是为忏悔者准备的,而你,瓦莱里安,你从未忏悔。”
      他转身,从水罐里倒出一碗温水,走到床边,递到瓦莱里安唇边。
      莫尔蒂莫没有喝,只是盯着艾连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双眼是浅灰色的,像修道院上空终年不散的雾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莫尔蒂莫恨这种眼神,恨这种无论他如何折辱都波澜不惊的态度。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而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哪怕这个审判者正跪在他床边,为他端水送药。
      在这座北境封闭修道院里,这种看护与被看护的关系,常常被误解为某种畸形的亲密。外人看来,神父深夜出入罪人的房间,为他擦洗身体,安抚他的梦魇,甚至容忍他的辱骂,这简直就是罪恶的温床。年轻修士私下里议论,说艾连德神父是被这个魔鬼骑士蛊惑了,或者说他们在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异教仪式。
      但莫尔蒂莫与艾连德都清楚,这不是爱,也不是欲望。
      艾连德对莫尔蒂莫没有爱意,就像莫尔蒂莫对艾连德没有感激。
      这不过是两个困在潮湿牢笼里的罪人,一个在等死,一个在等另一个死。
      “艾连德。”、莫尔蒂莫唤他的名字,舌尖卷过这两个音节,像在品尝毒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祷告吗?会像对其他死去的弟兄那样,在我的尸体旁唱那无聊的挽歌吗?”
      “会。”艾连德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一丝怜悯,“但那是为了平息你的怨魂,我的孩子。为了防止你的恶灵骚扰修道院的安宁。不是为了拯救你。”
      “很好。”莫尔蒂莫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濒死的野兽回光返照的光芒,“那就记住你的话。你要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看着我腐烂。如果你敢流一滴眼泪,我就从地狱里爬出来,掐断你的脖子。”
      艾连德低头看了看袖口。刚才莫尔蒂莫咳得厉害,几点血沫溅到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袖上。那抹红在灰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短暂而凄艳。
      他缓缓伸出手,用布巾擦去莫尔蒂莫嘴角的血痕。这个动作本该是温柔的,但在他做来,却近乎诡异,像是在擦拭一件与他无关的器具,或者是在抚摸一具尸体。
      “如你所愿。”他说。
      莫尔蒂莫就着艾连德的手喝了几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这让他更加烦躁。他宁愿水是滚烫的,灼伤他的喉咙,也好过这种令人绝望的舒适。他一把挥开艾连德的手,水泼了一半在床上。
      “滚出去。”莫尔蒂莫低声道,“看着你这张死人脸,我的病就好不了。”
      艾连德漠然地退后,将水碗放在一旁,然后拿起那本修补了一半的《诗篇》,重新坐回壁炉边的矮凳上。他并没有离开,只是退回到了一百米的安全距离。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一明一暗的身影。莫尔蒂莫盯着那团跳跃的火焰,视线渐渐模糊。病痛的折磨让他产生幻觉,他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硫黄火湖,虫蛀不止,还有无数像艾连德这样的神父在岸边唱着单调的圣歌。
      他不信神,从来不信。他见过太多披着羊皮的狼,也见过太多无辜者的惨死。上帝如果存在,那也是一个残忍的暴君。他之所以被流放到这里,不是因为忏悔,而是因为他的家族想要他死,想要他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鬼地方。
      但在这无尽的疼痛中,一种扭曲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是谁在聆听他的痛苦?
      如果没有天堂,那么地狱在哪里?
      他开始在心底默念,不是祈祷,而是一种诅咒,一种交易。
      把我从这具皮囊里解放出来。
      如果做不到,那就把这个看着我死的人带走。
      我不怕死,但我无法忍受这个叫艾连德的修士,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我变成一堆烂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彩绘玻璃,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那是诺森布里亚特有的冷雨,带着大西洋的咸腥和北海的寒意,穿透石墙的缝隙,渗进骨髓里。
      莫尔蒂莫感到一阵寒意袭来,那是深入骨髓的冷。他蜷缩起身子,牙齿开始打颤。这种冷不是天气的冷,而是生命流逝的冷。
      艾连德听到了那细微的颤抖声。他停下手中的针线,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莫尔蒂莫的额头。那只手干燥而温暖,与这石室的阴冷格格不入。
      “你在发抖。”艾连德陈述道。
      “废话。”莫尔蒂莫咬牙切齿,“除非你把你的上帝请来给我再生堆火,否则就闭上你的嘴。”
      艾连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去随他的意去请上帝,也没有闭上嘴。他做了一件让莫尔蒂莫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掀开自己黑色的修士袍,躺上了那张狭窄的床铺,侧身将瓦莱里安冰冷的身躯拥进了怀里。
      修道院的规定严禁这种行为,这在教义中被视为严重的□□罪行。但在这种时刻,在这种无人知晓的雨夜,这种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莫尔蒂莫僵硬了一瞬,随即想要推开他。但艾连德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固。他能感觉到艾连德胸膛传来的微弱热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闷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松手……”莫尔蒂莫的声音虚弱,却带着威胁,“这是亵渎……我要向院长告发你……”
      “什么?”艾连德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平静无波,“告发我在你寒冷时给予体温?还是告发我在你痛苦时保持沉默?瓦莱里安,你的身体在发冷,而我的身体恰好有热量。这只是正常现象”
      而我只是在履行职责。科菲因这样想着。
      这种近乎冷酷的客观陈述,反而让莫尔蒂莫安静了下来。是的,这只是正常现象。就像两块石头碰撞会起火,就像冰雪遇到阳光会融化。没有什么神圣的,也没有什么肮脏的。
      他不再挣扎,任由艾连德抱着。那股暖意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冷的皮肤,流进血管,缓解了那种蚀骨的寒意。在这种短暂的舒适中,瓦莱里安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陷入昏睡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艾连德在他耳边低语,不是祷告,也不是安慰,而是一句冰冷的评价:
      “你的体温太低了,瓦莱里安。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会把你埋进坟墓里。土壤是暖和的,你知道。”
      莫尔蒂莫想反驳,想骂他,但眼皮重如千钧。
      他沉入了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尽头,他心底的那句邪念,变得更加清晰:
      把这个修士带走吧。趁我还没习惯这具温暖的躯壳。
      炉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艾连德依然睁着眼,看着怀中男人沉睡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宁静,甚至有几分脆弱。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这神像,看似神圣庄严,实则充满了谎言与背叛。
      “神像不会悲悯的眷顾这个孩子的”艾连德想
      而艾连德·科菲因,一个旁观者,盯着这场名为“死亡”的漫长仪式。
      直到最后一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像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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