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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念动摇,爱恨失衡 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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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两人之间,却暖不透这片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沈白月抬眼望向陆烬辞,目光澄澈,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直白的疑惑。
“为什么卷宗残缺,为什么会出现第三方资本的记录。”
他重复一遍,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地撞在空气里。
方才短短几行缓存文字,已经撼动了他支撑多年的精神根基。
这些年,无数个难眠的深夜,支撑他熬过低谷、忍下屈辱、潜伏在陆烬辞身边的,是一份清晰而沉重的仇恨——陆家倾覆沈家。
他把陆烬辞视作唯一的仇人。所有的隐忍、伪装、对峙、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全部围绕这份恨意展开。
可现在现实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原来陆家,仅仅只是三成。
还有躲在暗处的人,销毁七成证据,真正操纵全盘,最后抽身事外。
那么这么久以来,他满腔汹涌的恨意,到底有几分是错付?
可若是陆家罪责不全,陆家当年依旧是加害链条当中的一环,手上依旧沾有沈家的血泪。
爱不能,恨也开始摇摆。
巨大的混乱在他胸腔翻涌,像浪潮来回冲刷,搅碎他固有的认知。
陆烬辞站在书桌之后,背脊绷得笔直。
最担心的局面,终究如期而至。
谎言已经守不住。全盘托出更加凶险。
一旦将幕后黑手的危险性全盘告知沈白月,以他宁折不屈的性子,会不顾一切冲破牢笼,孤身闯入那片布满杀机的黑暗之中。
那是陆烬辞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结局。
沉默漫延开来。
陆烬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那些只是未核实的残档记录,不作数。”他刻意压平语调,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档案年代久远,混杂很多无效草稿,不必放在心上。”
敷衍的回答。
搪塞,回避,不肯直面问题。
沈白月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早已学会辨别人言语间的真假。
若是毫无意义的废纸草稿,为何会被单独加密封存,藏在文件夹最深的角落。
若是无关紧要,陆烬辞不会在自己瞥见记录的一瞬间,瞬间浑身戒备,神色骤变。
“不作数?”沈白月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苦笑,“陆烬辞,你还要继续瞒我。”
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是一种信念被撼动之后的疲惫。
“你明明看见了,我读到了那几行文字。陆家仅占三成,其余资料尽数销毁,另有第三方介入。”
向前轻轻踏出半步,他微微抬下颌,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男人的双眼。
“这么久,你明明知晓还有幕后之人,却一言不发,心安理得承受我全部的怨恨。为什么。”
“是觉得我没有能力面对真相?还是,你另有盘算。”
每一句,都直抵要害。
陆烬辞避无可避。
他可以继续编织谎言,可以随便编造一套说辞糊弄过去。可是望着沈白月此刻清澈又迷茫的双眼,谎言堵在喉头,难以出口。
他背负的是两难。
说实话=把少年推向死亡险境。
说谎=继续看着他抱着错位的仇恨自我消耗,日日活在痛苦当中。
无论选哪一条,都是对沈白月的伤害。
“我是为了你。”
许久,陆烬辞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那个第三方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加阴狠强大。当年可以不动声色抹去一整个家族的痕迹,如今根基盘根错节。一旦你知晓全部真相,一定会不顾一切去追查。以你现在的处境,没有权势,没有后盾,你对上他们,等于自寻死路。”
终于,他吐露了一小部分实情。
却依旧有所保留,不肯透露更多细节。
沈白月瞳孔微缩。
心底重重一震。
原来是这样。
他沉默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番话语。
原来长久以来那令人窒息的囚禁,不完全是出于偏执的占有欲。其中,混杂着一份扭曲、沉重、令人难以接受的保护。
囚禁是枷锁,也是一层挡在他身前的屏障。
爱恨彻底失衡,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过去他简单的二元世界彻底崩塌:仇人,与受害者。
如今变成一团纠缠纷乱的线。
陆家有错,罪不可消。可并非万恶之源。
陆烬辞困住他,伤害他,践踏他的自由。却又在暗处,替他恐惧着死亡的危机。
“所以。”沈白月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宁愿我一辈子憎恨你,也不愿意让我知晓真相,宁愿我活在谎言编织的仇恨之中,只为把我锁在安全的牢笼之内。”
“是。”陆烬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认,眼底翻涌着痛苦,“我宁愿你恨我入骨,也不愿看见你踏入死局,落得和沈家一样覆灭的下场。仇恨至少可以支撑你活下去。可若是直面那股黑暗,你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未必拥有。”
多么荒唐,多么矛盾。
以伤害为名的守护,以禁锢为形式的保全。
沈白月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万千情绪在胸中冲撞,委屈、愤怒、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应当继续恨他。
是陆烬辞筑起牢笼,剥夺他的自由,扣留顾晏。
可又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负担地满腔怨怼,认定此人万恶不赦。
心里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正在悄悄消融一角。
但消融不等于原谅。
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发生,受过的苦难真实存在,顾晏依旧身陷拘押,他的自由依旧被剥夺。
不能原谅,却再也无法纯粹地去恨。
这种状态,比纯粹的仇恨更加煎熬折磨。
“顾晏。”沈白月猛地睁开双眼,睫毛微微颤动,“顾晏被扣押,也是为了保护?”
他追问,目光锐利。
陆烬辞神色微滞。
“一部分是。顾晏四处搜集线索,已经触碰到第三方的触角。倘若放他在外,暗处的人会直接对他下死手。留在我的看管之下,至少可以保全性命。”
又是这样一套逻辑。
以囚禁作为庇护。
沈白月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一股窒息感席卷上来。
“所以所有剥夺自由的行为,都可以包装成保护。”少年声音带上一丝苦涩的凉意,“陆烬辞,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接受这种保护。”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笼中安稳。我想要真相,想要公道,想要顾晏重获自由。哪怕前路刀山火海,那是我自己要走的路。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情绪终于泛起波澜,音调微微抬高。
积压已久的委屈倾泻而出。
陆烬辞看着他眼底泛起的水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难以呼吸。
“我知道这很自私。”他低声承认,肩头微微下沉,褪去平日掌权者的强势傲慢,只剩下满身疲惫,“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替你抉择命运。可是白月,我赌不起。我赌不起你的性命。”
“如果放开你,你出事,我承受不起那个结果。”
偌大的书房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山茶随风簌簌飘落。
两个人遥遥相对。
旧的仇恨已经裂开裂痕,新的矛盾接踵而至。
沈白月不再是那个目标清晰、一心复仇的少年。
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脑海当中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恨他的禁锢,怨他的独断专行。
却又无法无视他话语背后沉甸甸的担忧与恐惧。
爱恨交织,混沌纠缠。
沈白月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乱。
就算真相另有隐情,也不代表可以就此沉沦。
第三方要查,陆家的罪责不能一笔勾销,顾晏必须被救出。
只是往后的棋局,再也不是简单的对抗陆烬辞。
敌人,变成了两股。
一股是眼前囚禁他的陆家。
一股是潜藏于黑暗,真正覆灭沈家的幕后黑手。
沈白月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重新将动摇尽数压回心底。
他不能将自己的软弱和迷茫暴露出来。
片刻之后,他抬眼,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淡漠,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我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道。
语气听不出喜怒,分辨不出他究竟相信几分,接纳几分。
“平板还给你,我不会再去翻看那些档案。”
嘴上这样许诺,心底已经埋下新的谋划。
他不会冲动莽撞冲出去送死。
但他也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
陆烬辞盯着他,想要看透他皮囊之下真实的心思,可少年的心已经重新合上,如同重重大门紧闭,再也窥探不到内里。
“白月,不要私下冒险。”陆烬辞的语气带着恳切的恳求,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姿态,“交给我,由我去追查幕后之人,由我去清算所有恩怨。你留在公馆,安安稳稳等结果,好不好。”
沈白月扯了扯嘴角,一抹极淡的,带着疏离的笑意浮起。
“交给你。”他轻声重复,“然后继续做你的笼中之鸟吗。陆烬辞,有些路,只能我亲自去走。”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书房。
单薄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
书房只剩下陆烬辞一人伫立原地。
桌面平板静静躺着。
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底,一片风雨欲来。
他清楚。
口头的承诺,并不代表顺从。
今日窥见的碎片真相,已经彻底改写沈白月心中的棋局。
风暴,已经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