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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秋纹梳妆 秋纹梳妆石 ...

  •   那天早晨宝玉起得比平日早。

      秋纹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镜子前了,自己举着那把象牙梳子,正对着镜面比划。秋纹放下盆,走过去接过梳子,笑着说:"二爷今日怎么自己梳上了?"宝玉把梳子递给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皱了皱眉:"昨儿那辫子编得不好,右边那绺松了。"

      秋纹是怡红院里最会梳头的。她手巧,编出来的辫子又匀又紧,鬓角的碎发能压得服服帖帖,从来不翘。她站在宝玉身后,替他解开昨夜的辫子,重新分了发路,一绺一绺地编过去,编到一半宝玉忽然说:"等等,左边多留一绺,垂下来。"秋纹依言留了一绺,又问:"多长?"宝玉比了比,说:"到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耳垂往下两寸。秋纹抿着嘴笑:"二爷今日打扮得这样仔细。是要去哪儿?"宝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好看就是好看,跟去哪儿有什么关系?"

      秋纹编完了辫子,从妆匣里捧出几朵簪缨来,托在掌心里递到宝玉面前。有绛红的、墨蓝的、石青的、鹅黄的,四季颜色都有,顶上缀着细碎的米珠,在晨光里微微泛亮。宝玉看了第一朵,摇头;看了第二朵,抿嘴;第三朵他拿起来在鬓边比了一下,又放回去;第四朵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绿太沉了,压人。"秋纹只好把匣子整个端过来,让他自己翻。他翻了半日,从中挑出一朵苍青色的,顶上簪了两粒极小的白玉珠,举到光底下照了照。日光穿过那两粒玉珠,在墙面上映出两个极淡的亮点,像两滴很小的露水。他看了那两点光,停了一瞬,然后把它递给了秋纹:"就这个。"秋纹接过来替他簪上,退后半步看了看,那朵苍青色的簪缨稳稳地簪在玉冠前面,衬着他今日那件秋香色箭袖,整个人立在晨光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秋纹道:"好了。二爷自己瞧瞧。"宝玉在镜前左右转了转头,对那绺垂下来的头发很满意,又抬了抬下巴,看了看那朵苍青色的簪缨稳稳地压着玉冠,这才站起来。秋纹收拾着梳妆台上的东西,看着他那副满意的样子,忍不住笑。宝玉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问了一句:"我好看么?"

      秋纹说:"好看。二爷哪天不好看。"宝玉得了这句话,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他是去给贾政请安的。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箭袖,腰间系着碧玉带,额发梳得齐整,鬓边那绺特意留的碎发垂下来,衬得一张脸愈发清俊。他走进贾政书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对自己今日扮相的满意。贾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看见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看见那绺垂下来的鬓发,看见那件比平日更讲究的衣裳。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你又打扮成这个样子作什么?"

      宝玉的笑僵了一瞬:"儿子去给母亲请安,顺路——"

      "顺路?"贾政把手里的书卷搁下了。"你这张脸,打扮得比府里的姑娘还精细。你是男子,不是丫头。"宝玉低了低头,没作声。贾政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语气又沉了几分:"你抓周的时候,满桌的东西不抓,偏偏抓那盒胭脂。我那时候就知道……"他停住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把这口气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他没有往下说,但那一叹比说出来更沉。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桌面,再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淡了一些,声音也淡了:"去罢。以后请安,不必穿成这样来。"

      宝玉站在那里,脸上的红褪了又涨,涨了又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儿子告退",转身走了。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步子很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但那个叹气的声音一直跟着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按着,走多远都按着。

      他一路走回自己院里,路过穿堂的时候脚步忽然快了起来,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秋纹还在屋里收拾梳妆台上的东西,忽然听见院子里砰的一声——她跑出去的时候,看见宝玉站在院子中间,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手里攥着那块玉,举过头顶。秋纹喊了一声"二爷——",话音还没落地,玉已经脱手了。它从宝玉手里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门,直直地砸向外面。

      秋纹追出去的时候,玉砸到了正要进院子的黛玉身上。她没来得及躲——那玉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小臂上。她侧了侧身,抬手一挡,玉撞在她小臂上又弹落在地。秋纹惊呼一声:"林姑娘!"黛玉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自己的小臂——那里被砸出了一道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地上的玉拾了起来。

      她握住那块玉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玉面——还在发烫。
      黛玉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道白光劈开她的记忆,像有人在她的后脑勺点了一把火。她看见一块巨大的五彩石,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立在一座荒山顶上,石面上布满裂纹,深一道浅一道。裂缝深处有一团光在动,那团光慢慢往上涌,从裂缝里挤出来,化作一个人形——看不清脸,可身形熟悉得像看了一万年,她定了定神,五官出来了,长着宝玉的脸,但眼神不一样。
      她回过神来,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秋纹站在她旁边急得跺脚。而宝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过来了。他蹲在她面前,瞳孔缩着,眼眶发红,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敢碰她,又不知道能碰哪里。他脸上那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已经完全散了——衣领跑歪了,鬓边那绺特意留的碎发散了一缕下来,垂在眉骨上,跟平日精心打扮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没看见……我……我不知道你在门口……"他的声音是抖的,跟刚才摔玉时的暴烈判若两人。"疼不疼?"他问第二遍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着一点潮湿,像是眼泪比他先到了。"你怎么不躲啊……"这句话是最笨的——她怎么躲?她根本看不见。但他说出来了,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废话,于是他更懊了,低头看着那道红印,像看着自己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证。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又一遍——三声对不起,一句比一句轻,最后那句几乎只剩气音了,像他心里有块地方被砸开了,剩下的话堵在破口处出不来。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黛玉看见他蹲着的姿势——肩膀是缩着的,像一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的孩子。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好一张脸,白长了。"她没有再说别的。她低头看了看小臂上的红印,又看了看他缩着的肩膀,把那块玉递回他面前,声音很平,不轻不重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下回摔的时候挑个方向。砸着院里的人也就罢了,砸着院外的可怎么好。秋纹替你梳了一早上的头发,你跑两步就散成这样,白费了她那双手。"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但秋纹看见她走的时候,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小臂上那道红印,像是确认它还在那儿,又像是替它挡一挡风。

      那天夜里,黛玉坐在灯下,对着铜盆里剩下的一点温水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那片云海,想起那种青色的天空,想起那种花瓣落在水面上的风。她以前没见过,但她记得它。她记得自己站在云上的那种感觉,脚底下软软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翻动。她想起那个五官不清的人影,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但她确定那是真的。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小臂上那块红印已经淡了一些,只剩一圈浅浅的痕迹。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不疼了。她对着那道浅痕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以前是住在那里的……我见过他。"

      她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但她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把手放下来,吹了灯,躺进被子里。黑暗里她想起宝玉蹲在她面前缩着肩膀说对不起的样子,又想起他摔玉时那张又红又愣的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面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人长得好看,摔起玉来也好看。"然后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窗外的夜风穿过长廊,吹得碧纱橱的帘子轻轻晃了一下。那夜她梦见自己又站在了云海上。这一次她没有看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发现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云上。云是暖的,软软的,像踩着一大团刚晒好的棉絮。她站在那上面,看着远处天边一片极淡的青色,心里忽然觉得——回家了。但醒来的时候,枕巾是干的。她没有哭。那是第一次。

      ---

      △玉中
      有了名字之后,混沌里开始浮出别的东西。

      碎片。像是被人打碎的瓷,一片一片地飘过来。我看见一个影子站在水边,手里提着什么,往水里浇。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动作我记得——重复了无数次,同一个姿势,同一条河。还有一株草,细长,绛红色,叶尖凝着露。我看着那草,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我在找什么?不对,我好像忘了一件事。一件顶要紧的事。壳又收紧了,四面八方向我压过来,挤压我的意识,提醒我——你出不去,别想了。可我偏要往那碎片里钻。那株草,那人提壶的手,河水青得不像人间的东西。我得出去。我得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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