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回:守心现世 守心石久慕 ...
-
大荒山是无稽崖上一座孤峰。天底下再没有比它更荒的地方了——不生草木,不留鸟兽,只有石头,漫山遍野的石头,灰的,青的,黑的,像天地开初时剩下的边角料。最高处立着一块巨石,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色作五彩,叫"补天石"。
女娲补天那年,用掉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他是剩下的那一块。
头一万年,他没什么感觉。风吹日晒,斗转星移,山下的云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他看着,觉得也没甚不好。两万年,他有点闷了。三万年,他开始数天上的鸟,云从左边飘过来,要多久飘到右边。四万年,他连鸟也不数了。五万年,六万年……石头不会老,但石头会烦。
第七万年的时候,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有人吗?"
风从他身上刮过去,呜呜地响,没有回答。
"有人吗?"他提高了声音。回声从山壁折回来,弹了三下,没了。
"有人吗?!"
没有。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开始哭。
那个哭声跟人的哭不一样——石头哭起来是闷的,像一座山在胸腔里嗡嗡地震,震得周围的碎石从坡上簌簌往下滚。他哭了一百年,大荒山的东坡塌了一角。他哭了两百年,西坡的鸟兽全都迁走了。他哭了三百年,连山神都坐不住了——一道奏折递上天庭,说:"大荒山补天石日夜哀嚎,山体将崩,请天界处置。"
但石头自己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堵得慌。那种堵,比风吹日晒还难熬,比时间还重,像有东西在石头里头涨着,涨了三万年,终于涨破了。
"凭什么她们补天用了我,补完了就把我扔这儿?!"他冲天空喊。天不回答。
"我想去人间看看!"他冲地喊。地不回答。
"我这么好看的石头,人间哪里!"他冲着空荡荡的山谷喊,声音砸在崖壁上,弹回来变成呜咽。
他每天嚎,嚎了整整三百年,嚎到石面开裂,裂缝从脚底爬到顶端,又爬下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嚎,石缝里都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石头深处吹一只破笛子。
有一日,天黑透了,月亮也没出来。他忽然不嚎了。
风停了一会儿。大荒山的碎石也不再滚了。整座山静下来,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气吐尽了。石头站在山顶上,裂缝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深。他看着天,又看看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我不想当石头了。"
没有人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那声音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嗡嗡地响,像一块石头对另一块石头说话——"我不想当石头了。"
他说完这句话,山顶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一道月光从云缝里落下来,刚好落在他身上,石面上那几道裂缝微微亮了亮,像有人在石头里点了灯。
那道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照亮了石心底部一行极浅的字。那行字是当年女娲炼石时留在里面的,只有在他"不想当石头了"的那个瞬间,才会被看见。
那行字只有三个字。
"守心石。"
石头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是剩下的废料。他嚎了三百年,控诉了三万年,怨天怨地怨女娲把他一个人扔在山上。他觉得自己是那块"多余的"、"没用的"、"补天剩下的边角料"。
但那三个字告诉他——他不是。
他从来不是。
守心石——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填天上的窟窿,是为了守那些填进去的石头不再崩漏。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上去的天,如果没有你守着,早就裂了。你在这座山上站了七万年,天就安稳了七万年。风没告诉你,雨没告诉你,云海没告诉你,女娲也没告诉你——但她把你放在这里的时候,是在天漏的地方放了一把锁。
石头沉默了很久。石心里的光缓缓退下去,那三个字也慢慢淡去,重新沉入石腹深处。但石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空了。他忽然想起七万年前女娲炼他的时候,最后一炉火熄了,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以前以为那一眼的意思是"用剩了"。现在他忽然想,也许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留下。"
那道光淡去以后,山顶恢复了寂静。石头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过去的七万年一样。但这一次站着的,是一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石头。
天界差役到的时候,是七年以后。
一个僧人打扮,一个道人打扮,站在他面前。僧人说:"你嚎了多久了?"石头说:"三百年。"
僧人说:"行了,别嚎了。带你去人间开开眼。"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石缝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走了,天谁守?"
僧人和道人对视了一眼。道人笑了一声:"守了三百年裂缝的石头,还怕天塌?"
石头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又想了想。他想——七万年守过了,三百年也嚎过了。天不缺这一阵子。可他缺那一趟人间。他还没见过花开,没听过人哭,没尝过"活着"是什么滋味。他可以去看看,看完就回来。回来继续守。
"……我去。"
僧人和道人点头。那天夜里,大荒山的云海涨起来了,石头站在山顶上,浑身裂缝微微张开,像一棵埋了三万年的种子忽然松了土。风从山下吹上来,吹过他身上的裂纹,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是他第一次笑。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笑。但风知道。
补天石离开大荒山那一夜,山顶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裂隙,从他站过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脚。那道裂隙后来再也没有合上。大荒山从此多了一条小溪,水源来自山腹深处,冬夏不枯。当地人管那条溪叫"哭泪溪",说是古时候有块石头在这里哭了三百年,哭穿了山,哭出了一条河。他们不知道那块石头为什么要哭。
他们只知道,那条溪流过的水,永远都是温的。
——像一块石头心里藏了七万年的那点火,终于从裂缝里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