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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甘果传情 甘果传情荷 ...


  •   黛玉合上书,冷笑了一声。

      "二爷今日怎么有工夫来?不是说要陪北静王世子逛园子么。"

      宝玉被她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怨他昨日没来。他心头一甜,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把嘴角压住,一本正经地从背后掏出一把东西——是一把青翠欲滴的枇杷,叶子上还带着水珠,晃晃悠悠地挂在他指间。

      "昨儿北静王世子非要拽着我下棋,下了一下午,我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又不能走。"他说着,把枇杷往她面前一递,"今儿一早去园子里摘的,最高的那枝,我爬上去的,差点摔下来。"

      "谁要你爬了。"黛玉嘴上说着,眼睛却往枇杷上瞟了一眼,见个个圆润饱满,黄澄澄的,又移开了。

      宝玉就势挨着她坐下来,也不管榻上还有没有地方,挤得黛玉往旁边挪了半寸。他把枇杷放在她膝上,自己剥了一个,露出里面水润润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尝尝。"

      黛玉偏过头不看他。

      "你吃不吃?"宝玉把枇杷又往她嘴边送了送,"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可甜了,我尝过了才摘的。"

      黛玉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宝玉的眼睛亮得过分,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枇杷汁,亮晶晶的,像是他自己先偷吃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擦。这副模样实在没法让人生气,她抿了抿嘴,到底还是张口咬了一小口。

      甜。汁水从齿间溢出来,凉丝丝的。

      "怎么样?"宝玉凑近了问,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脸颊。

      黛玉伸手把他的脸推开,耳根已经红了,面上却还要撑着冷淡:"还行。"

      宝玉立刻咧嘴笑了,笑得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整个人像晒足了太阳的猫一样暖洋洋地往她身上歪。他顺势从她膝上又拿了一个枇杷,三两下剥好,这次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再给你剥一个。"

      黛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小的一下,被他捕捉到了。

      "你笑了!"宝玉猛地坐直,指着她,"你刚刚笑了!我看见你笑了!"

      "没有。"黛玉把脸转开。

      "就有!左边嘴角往上翘了这么高——"他拿手指比了一下,夸张得不得了,"我都看见了,紫鹃也看见了,是不是紫鹃?"

      外间传来紫鹃憋不住的笑声,紧接着是脚步声跑远了。

      黛玉把枇杷核往他身上一丢:"你再胡说。"

      宝玉被砸了反而更开心,把那颗核捡起来揣进袖子里,郑重其事地拍拍袖口:"这个我留着。你砸过我的。"

      "疯子。"黛玉骂他,可声音里分明带着笑。

      宝玉歪着头看她。午后的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是浅金的,嘴唇上沾着枇杷的汁水,微微泛着光。她骂他的时候眉头皱着,可眼角是弯的。

      他忽然一伸手,拇指在她下唇轻轻抹了一下,把那一小点汁水擦掉了。

      黛玉愣住了。

      宝玉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拇指上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又看看她微微张开的唇,耳根一下子烧起来,烧得整张脸都红了。可他没把手收回去,反而往前凑了一点,小声说:"刚才……沾到了。"

      黛玉的睫毛颤了颤,这次没有推开他。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膝上摆满了黄澄澄的枇杷,他的袍子边角压着她的裙摆,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榻上,暖烘烘的,像两只窝在一处的雏鸟。

      "……你挤着我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宝玉"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了半指宽。

      黛玉抬眼瞪他。

      他嘿嘿笑了一声,又挪了半指。

      最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挤在一起变成了隔着一根枇杷枝那么宽。但那根枝子被他横在两个人中间,权当是"分界线"。只是没过一刻钟,他的手指头已经越过那条线,偷偷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黛玉没抽开。

      宝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心跳得咚咚响,像是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瘪瘪的荷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花瓣——栀子晒干了,是去年六月他偷偷摘了晾起来的,一直藏到现在。

      "给你。"他把荷包塞进她手里,"去年六月的。今年的还没开,你先闻闻这个。"

      黛玉打开荷包,凑到鼻尖。干枯的栀子香淡了许多,但那股甜丝丝的底子还在,隔了一整年,居然还能闻出来。

      她把荷包攥在手心,忽然抬头看他:"你藏了一整年?"

      宝玉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傻:"我怕你等不到六月就忘了。"

      黛玉低下头,荷包上还带着他袖子里暖融融的温度。她把它塞进自己枕下,拍了拍,然后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再给我剥一个枇杷。"

      宝玉立刻应了一声"好",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个就开始剥,剥得汁水横流,沾了满手。黛玉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笑出了声,清清脆脆的,像碎冰碰在瓷碗里。

      宝玉听见那笑声,手里的枇杷啪嗒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软在榻上,春日的太阳在她身后化成一团模糊的光。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黛玉在某个秋夜翻到自己旧年的残稿,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句,是那年春天信手写的:

      “枇杷一树青在侧,半日春阴到小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又夹了回去。没有改,也没有烧。那两句写得太轻了,不像一首诗,像一个日子。她后来再也没有把它拿出来过。但纸还在那里,夹在书的某一页里,翻到的时候会自己掉出来,像一片压干了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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