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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乐园 周六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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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林杳被闹钟叫醒。她昨晚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好了,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像要去上课。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没贴排期表的镜子干净了很多,照出来的是她自己的脸。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没挡。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关门。
游乐园门口排着长队。何小满一手挽着林杳,一手举着两张票晃:「走!今天必须把过山车坐三遍!」
她同学也来了两个,一个叫晓晓,一个叫小桃。何小满给两边介绍:「这是我同学。这是我实习认识的,杳杳,我们实习生的门面。」
「门面是什么?」
「长得好看的意思!」
林杳被她逗笑,笑到一半,想起什么,手没抬起来。她今天不想挡。
过山车第一趟,林杳全程闭着眼,尖叫到嗓子哑。何小满在风里喊:「你睁眼啊!睁眼就不怕了!」林杳睁开一只眼,看见天和地在倒着换,她叫得更响了。下来以后她腿软,何小满架着她:「你也太菜了!」
「……你坐的时候不叫吗。」
「我叫啊,但我叫得有气势。」
第二趟、第三趟,林杳还是闭眼,但能偷偷睁开半只了。她发现风大的时候,什么念头都装不进来——不装念头,就不会数。她喜欢这种感觉。
旋转木马,何小满骑在木马上,举着手机:「杳杳,给我拍!拍好看点!」林杳给她拍了一组,何小满抢过手机翻:「行吧,勉强及格。」然后她把手机塞给同学:「给我们拍一张!」自己跳下来,把林杳推上木马:「你坐这个,这个马好看。」
林杳坐上去,有点局促,不知道手放哪。何小满在旁边的木马上喊:「你笑啊!」林杳笑。「手放下来!多好看!」林杳放下手。快门咔嚓。照片里她笑得露了牙,她自己看着,有点陌生,又有点喜欢。她没删。
套圈的摊子前,何小满买了二十个圈,分给她们一人五个。晓晓和小桃一个没中,何小满中了两个,一个挂件一个小玩偶,乐得直蹦。她把小玩偶塞给林杳:「帮我拿着,我手满了。」
林杳握着那个小玩偶,一只毛绒兔子,耳朵有点歪。她把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碰碰车场,何小满开着车横冲直撞,专门撞晓晓和小桃,撞完哈哈大笑。林杳开得很稳,绕场跑,何小满追上来撞她:「你开这么稳干嘛!撞啊!」
林杳:「……我在躲你。」
「躲什么!玩就完了!」
林杳被撞得在座位上晃了一下,也笑了。她发现撞来撞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
中午她们在园区里的面馆吃面,何小满点了一桌小吃,说玩就要吃饱。晓晓和小桃聊学校的事,聊到一半问林杳:「你实习好玩吗?」
「好玩。」林杳想了想,「……人很好。」
「那就行,实习最怕遇到烂人。」
林杳点点头,没接话。她想:不是怕遇到烂人,是怕遇到太好的人,好到她分不清哪一份是自己的。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又想:一个月,已经过了一周多。挂钟走了一半,她连「哪一份是自己的」都还没数出来。算了,不数了,今天不数。
下午排队玩激流勇进,队伍很长,太阳很大。林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过了一分钟,她又掏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何小满:「你看啥呢?」
「看时间。」
「急什么,今天玩一天呢!」
林杳笑了笑。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队伍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几天一直在等。等江梨叫她的名字,等一个只给她的称呼,等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她等不到了。江梨把她安排给小满,一次是照顾,两次是——不是照顾。是「别人」。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林杳跟着挪了一步,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数了。
下午三点,她们在阴凉处吃冰淇淋。何小满发了朋友圈,九宫格:过山车、旋转木马、两张合照,配文「游乐园一日游!跟我的新姐妹!」
林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江梨的消息:「玩得开心吗?」
林杳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回:「开心!过山车坐了三遍!」
江梨:「厉害。别玩太疯。」
林杳:「不会!」
她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江梨:「拍点照片我看看。」
这条消息,是在她放下手机之后到的。
林杳看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她选了一张旋转木马的照片发过去。过了两分钟,江梨回:「好看。」
林杳看着这两个字。她又等了一会儿——等江梨再问一句,比如「那张合照呢」,比如「你们几点回」。等了一分钟,没有下一条。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再坐一遍过山车。」
何小满:「好耶!」
傍晚,游乐园的灯亮起来,她们往外走。何小满意犹未尽:「下次来坐夜场!摩天轮晚上可好看了!」
「嗯。」
「你今天真开心,你看你嗓子都哑了。」
「嗯,开心。」
「那可不,」何小满得意,「我就说我约人有水平。对了杳杳,我发现你在公司都不怎么笑,你今天笑了好多回。」
林杳愣了一下:「……上班要严肃。」
「你严肃个鬼,你脸一冷跟欠钱似的。你们梨姐也不管管你?」
林杳听见「梨姐」两个字,笑僵了一下:「……她不管。」
何小满没注意,挽着她往前走:「回头我教你,上班也要会玩。下周还来!」
林杳回头看了一眼园区里亮着灯的摩天轮:「……好。」
她在心里数了数:实习一个月,已经过了一周多,还剩两周多。夜场摩天轮,下周。再下个周呢?她不敢往下数。
她走在傍晚的风里,想:是啊,开心。跟小满在一起,不用数,不用算,不用猜哪一份是她的。这种开心是真的。
可她也知道,她心里还压着一件事。那件事也是真的。
她分得清这两种开心。她分得清——这比哪一种开心都疼。
回来的地铁上,她靠着车窗,翻到那张旋转木马的照片。江梨说「好看」。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想:她说的好看,是照片,还是照片里的人。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锁了屏。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洗了澡,坐在床边。她把枕头底下的四颗糖拿出来,排成一排,看了一会儿。她没吃,也没扔,又把它们放了回去。她想:糖还是糖。以后就只是糖了。
她又把包里的毛绒兔子拿出来,摆在桌上,耳朵还是歪的。她看着它,想:这是今天唯一的收获,一只歪耳朵的兔子。也挺好。
她躺下,刷了一下手机。何小满在群里发:「今天开心!下周还去!」底下晓晓回:「去!夜场!」林杳回了一个「好」。
她退出群,点开江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开放日的通知转发,配文「都来捧场」。上一条是上周的奶茶照片,底下郑楠还在评论「我的半糖去冰呢」。林杳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在她放下手机之后到的。她拿起来,江梨:「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到。」
江梨:「早点睡。」
林杳:「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是何小满发来的消息,她大概看一眼就睡了。可是江梨的,她看了三遍。
她分得清。她今晚就是疼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