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4、组队那天她选了别人 周五上午的

　　周五上午的组会，屏幕上放出两个任务：一个是客户那边的方案，要对接，要出差；一个是内部的调研，整理数据，出报告。

　　林杳坐在后排，昨晚打好又删掉的那句话还在输入框的残影里："姐姐，明天我跟谁一组？"她没发。她想等江梨主动说。她心里甚至已经预演过那个画面：江梨站起来，说"客户那边我去，郑楠跟我——杳杳也跟我"。她预演了三遍，每一遍江梨都叫了她的名字。

　　江梨站起来，插着兜，扫了一圈："客户那边我去，郑楠跟我。调研这边，杳杳跟小满一组，活儿轻松，正好带带你们。"

　　林杳坐在后排，听见"杳杳"的时候心跳了一下，听见"跟小满一组"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

　　她昨天才听见江梨说"我带着你"。

　　组会散场，何小满已经挽住她的胳膊："走啊，咱俩一组！调研多好，不用见客户，客户可吓人了。"

　　林杳说"好"，笑了一下，反手挡嘴。她笑得很好。她往江梨那边看了一眼——江梨正和郑楠站在白板前，头挨着头看一张纸，郑楠推了推眼镜，低头笑，江梨插着兜，用笔尖点着纸上的某个地方。

　　她们认识四年。林杳在心里数了数：我认识她四天。

　　"杳杳？"江梨抬头，"怎么了？"

　　"没事。"林杳说，"我就是……没睡好。"

　　"那中午多吃点。"江梨说，"下午我教你调数据，调研的报告格式跟客户方案不一样，我给你讲一遍就会了。"

　　她说"我教你"的时候，语气和第一天一样。林杳点了点头，走回工位。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她盯着桌面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开始干活。

　　她做的是对的。她心里清楚，江梨的安排挑不出毛病：客户那边水深，她一个实习生去了是添乱；调研轻松，还让她跟同龄人一组，这是照顾。林杳把这套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两遍都对。可是她的胸口还是像压了一块小石头，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同一时间，白板前，郑楠正在把那张纸折起来。她看了一眼江梨："你刚才怎么没让杳杳跟客户组？她学得挺快的。"

　　"太快了才不敢给她。"江梨把笔插回兜里，"客户那边要出差，要陪笑脸，她一个没毕业的小姑娘，别一上来就碰那个。你跟我就够了，让她在屋里待着，安全。"

　　"行，你心疼新人。"郑楠说，"那我呢？"

　　"你皮实。"

　　郑楠笑着捶了她一下。江梨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往林杳的工位看了一眼。小姑娘正低着头，对着屏幕，肩膀有点塌。江梨想：是不是安排得不对？她想了想，又想不出哪里不对。调研轻松，搭档是她同龄人，多好的安排。她把这点说不清的感觉按下去，转身去收拾出差的东西。

　　中午食堂，林杳话少。何小满在她对面说了十分钟的话，她只回了三个"嗯"。江梨端着盘子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碗："你吃这么少？"

　　"不饿。"

　　"不饿也得吃。"江梨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下午要动脑子。"

　　林杳说"谢谢"，低头吃排骨。江梨又夹了一块给何小满："你也吃，别光说话。"

　　何小满说："姐，你雨露均沾。"

　　江梨说："那是，我是全组的人民教师。"

　　三个人都笑了。林杳也笑了，笑到一半，她忽然想：那块排骨，跟给何小满的那块，是从同一个盘子里夹的。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下午林杳和何小满在会议室做调研。何小满问她："你咋了？蔫了吧唧的。"

　　"没事，就是困。"

　　"骗人。"何小满说，"你中午就没精打采的。是不是江梨把你甩给郑楠你不高兴？"

　　林杳的手顿了一下："……我高兴啊，调研多轻松。"

　　"那就行。"何小满信了。她翻着手机，忽然凑过来，"对了，周六你有空吗？我同学约我去游乐园，人多热闹，一起去呗？"

　　"再说吧。"

　　"别再说，走啊，游乐园！你都快长在工位上了。"

　　林杳被她逗笑了，这次没挡嘴。何小满看见她笑，眼睛一亮："你看，笑了吧。就这么定了，周六。"

　　林杳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想：也行。出去玩玩，散散心，比在这儿数强。

　　她嘴上跟何小满说着话，眼神却总往会议室门口飘。门口正对着江梨的工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一半的背影。林杳看了一会儿，何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看啥呢？"

　　"看窗外。"林杳说。

　　"窗外是墙。"

　　"墙也好看。"

　　何小满翻了个白眼，继续捣鼓她的手机。林杳低下头，把目光钉在表格上。

　　傍晚，江梨过来找她："来，我教你调数据。"

　　林杳说："姐姐，我跟小满做调研，格式小满教我了。"

　　江梨愣了一下："……哦，行。那你们配合好，有问题找我。"

　　"好。"

　　江梨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林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昨天还说带着我。她没说。她舔了舔嘴唇，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

　　江梨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周六，你回家吗？"

　　"不回，我住得远，这周不回去。"

　　"那明天……算了，没事。"江梨摆摆手走了。

　　林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期待也跟着消失在拐角。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郑楠路过，在她桌上放了一颗糖，是江梨那种粉色奶糖："江梨给的，说你们调研组辛苦，分你一颗。"

　　"她人呢？"

　　"走了，下班了，她明天一早去客户那儿。"郑楠推了推眼镜，"她说你学得快，让你们有问题发群里。"

　　林杳握着那颗糖。她忽然想：连一颗糖，江梨都是让郑楠转交的。她记得第一天，江梨是把糖直接放进她手心里的。她把糖收进口袋，没吃。

　　晚上下班，电梯里人多，没有江梨。她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明天一早的出差。林杳站在角落，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江梨挤在她旁边，说"明天见，我的实习生"。今天她连"明天见"都没来得及说，人就已经走了。才四天。她把这个"才四天"咽下去。

　　出了电梯，何小满追上来挽住她胳膊："走，陪我去买奶茶。"

　　林杳说好。奶茶店排队，何小满叽叽喳喳说游乐园的事，说到一半，手机亮了。江梨的消息："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林杳盯着这行字。她想回一句"姐姐，你今天为什么选郑楠"。她打了，删了，打了，删了。最后她回："姐姐晚安。"

　　江梨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晚上十一点，江梨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出差的东西下午就收拾好了，明天一早的车，她躺下就能睡，可她坐在这儿，不想睡。

　　她的房间不算乱，床头挂着一个蝴蝶结发卡，是她的旧习惯——小时候想当女团成员，攒钱买的，现在用不上了，但也没扔。她把那个发卡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她很少想起这件事，今晚不知道怎么了。

　　她翻到林杳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几天前的，一张窗外的夕阳，配文："今天遇到一个人。"没有图，只有字。

　　江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点了个赞，又取消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她给郑楠发消息："明天的方案你看了吗？"

　　郑楠："看了，改了两处，明早发你。"

　　"好。"

　　她放下手机。她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想：大概是带新人带出感情了。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林杳的对话框，打了一句"明天见"，看了很久，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下周见，我的实习生。"

　　跟发给郑楠的那些消息一样，一样顺手。

　　沙发对面的电视开着，演什么她没看。她盯着林杳那条朋友圈，那张夕阳照片，又看了很久。配文只有六个字，她忽然想：今天遇到一个人——她遇到的是谁？

　　江梨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