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2、对谁都好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林杳在工位上坐下，桌上多了一颗奶糖。粉色糖纸，印着一只小鸭子，和昨天傍晚那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江梨正站在郑楠工位边，往她桌上也放了一颗："今早出门太急，就买这一包，一人一颗，人人有份。"

　　郑楠说："谢谢，我牙疼，你自己吃。"

　　"不行，一人一颗。"江梨把糖塞进郑楠的笔筒，"等你牙好了再吃，我给你记着。"

　　郑楠叹了口气，把笔筒里的糖拨到显眼的位置，推了推眼镜："行，我供着它。"

　　林杳捏着自己那颗糖，心里冒了一串小气泡。她的糖和郑楠的糖是一样的，她没多想——她还不会多想——她把糖纸剥开一半，又合上了，放进工牌后面的卡槽里，留着。

　　江梨又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拐去隔壁组何小满的工位，往她键盘上一放："给你，组织关怀。"

　　何小满说："姐，你这不是组织关怀，是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也行。"江梨拍拍她脑袋，"甜就完了。"

　　何小满捏着糖，冲林杳这边喊："看见没，这就是我们组的花蝴蝶，走到哪撒到哪。"

　　林杳没接话，低头把卡槽里的糖往里推了推。她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像一颗糖被分成了三份，她手里这份，和别的没什么两样。

　　上午开会，林杳坐在角落，假装记笔记。江梨站在白板前讲方案，讲到一半插一句"这个坑我踩过"，讲到兴头上把笔一放，插兜站着，像个刚赢了球的人。林杳的笔在纸上画圈，画着画着，圈里多了一张脸。她猛地合上本子，假装找笔。

　　散会后，郑楠留下问问题。江梨站在白板前给她讲了十分钟，把方案拆成三块，最后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讲完了，奖励你的。"

　　郑楠说："我牙疼。"

　　"那你欠着。"江梨把糖放回兜里，"利息是一颗。"

　　郑楠说"行"，抱着本子走了。林杳坐在工位上，假装整理桌面，目光从显示器上沿飞过去，又飞回来。

　　中午何小满来找她吃饭，一见面就挽住她胳膊："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昨天就想吃了，结果卖完了，今天必须吃到。"

　　林杳被她拽着走，在食堂门口差点撞上迎面出来的江梨。江梨端着盘子，看见她们就笑了："小满，你又来拐我实习生。"

　　何小满说："你实习生自己长腿了。"

　　"行吧。"江梨看了林杳一眼，"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给你占了位，靠窗那个。"

　　林杳的心跳了一下。她早上在茶水间随口说过一句想吃糖醋排骨，她记得。

　　林杳端着盘子往靠窗的位置走。江梨已经坐在那儿了，旁边还坐着郑楠。江梨冲她招手："来，坐这儿。"

　　林杳坐下，江梨把装排骨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早上不是念叨吗。"

　　郑楠说："我也想吃。"

　　"你牙疼。"江梨头也不回。

　　三个人都笑了。林杳也笑，笑到一半反手挡嘴。她低头啃排骨，心里那串气泡又冒上来了：靠窗的位置，推过来的盘子，记得她早上说的话。

　　何小满举着手机凑过来："周五晚上有个乐队演出，票还有两张，谁去？"

　　郑楠说："我周末看房，租的房子要到期了。"

　　"你都要买房了？"

　　"看，不一定买。"

　　江梨说："周五我约了人，你们玩。"

　　何小满把手机转向林杳："你呢？"

　　林杳咬着排骨摇头："我……实习期，不敢请假。"

　　"周五晚上不算请假！算了。"何小满把手机收回去，"下次必须来。"

　　林杳点头。

　　下午林杳有一份表不会做。她在座位上磨了二十分钟，把需求看了五遍，还是不会。她打开江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姐姐，这个表怎么做"，盯着看了十秒，删了。

　　她怕显得笨。

　　江梨从她身后路过，停住："怎么了？卡住了？"

　　"……这个表，我不会。"

　　江梨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看了两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这个字段跟需求对不上，你思路没错，就差这儿。看好了，我教你。"

　　她教了一遍，林杳没全懂。她又教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林杳会了，江梨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插着兜问她："怎么样，帅不帅？"

　　"帅。"林杳说。

　　江梨满意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个表做完发我，我过一眼。"

　　"好。"

　　林杳把表做完发过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对话框里那句"我教你"发呆。她舔了舔嘴唇，把那段对话往上翻，又往下翻，来来回回，像在数一串糖珠。

　　同一片屋檐下，江梨的下午是另一个样子。何小满的打印机卡了纸，她路过，蹲下去三两下抽出来，说"纸别放太厚"；前台姐姐搬一箱矿泉水，她接过去，说"放哪，我给你扛"；郑楠问她要一个旧模板，她翻了三个文件夹找出来，发过去，说"这个带公式，你直接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哼着歌，动作快，不假思索，像呼吸一样自然。她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别，除了新来的小姑娘学得挺快，让她有点高兴。

　　她回到工位，看了一眼林杳发来的表，顺手改了两处格式，回了一句"做得好，明天教你下一个"。

　　下班前，何小满在群里喊："有人点奶茶吗？"

　　江梨第一个回："要，三分糖。"

　　郑楠："半糖去冰。"

　　林杳打了"半糖去冰"，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喝半糖去冰，她忽然觉得，要是她跟郑楠点一样的，好像有点说不清的不对劲。她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全糖，谢谢。"

　　何小满："你喝全糖？看不出来啊。"

　　林杳："我甜。"

　　群里一片哈哈哈。江梨发了一条："zizi 今天很甜，批准。"

　　林杳在屏幕这头，用手机挡着脸，笑了很久。反手，挡在嘴前。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房间不大，衣柜里挂着几件拍摄用的衣服，镜子上贴着上个月拍片的排期表。她把包放下，从工牌后面取出那颗糖，放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又把糖纸剥开一个角，闻了闻奶味，再包回去。她想留着。至于留到什么时候，她没想。

　　室友在隔壁发来消息："实习咋样？第一天那姐姐凶不凶？"

　　林杳打了一行"她特别好，教我教到天黑，还给我糖"，盯着看了五秒，删了。她打不出这种话，她从小到大都打不出这种话。最后她回："还行，大家人都很好。"

　　室友："那就行，好好干。"

　　林杳锁了屏。她看着枕头上的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特别好。"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手机亮了一下。江梨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一杯奶茶，旁边躺着一颗粉色奶糖，配文"今天也是甜蜜的一天"。底下郑楠评论："我的半糖去冰呢？"

　　江梨回复："在肚子里了。"

　　林杳看着这条朋友圈，笑了一下。笑完，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她点开江梨的对话框，打了一句"姐姐，明天见"，又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发完她顺手点开群，看见江梨刚在群里发了一条："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早点睡。"

　　那行字里没有她的名字。林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顺手截了屏，锁屏睡觉。

　　另一边，江梨放下手机之前，还单独给郑楠发了一条："表我改好了，你明天看，别熬夜。"，顺手又点开林杳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句"姐姐，明天见"，回了一个"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