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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第一次想看懂 周二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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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江梨到工位,放下包,先往对角线那个工位看了一眼。人已经在位子上了,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看完了。她收回目光,坐下,打开电脑,心想:今天来得挺早。
「早啊杳杳!」她隔着半个工区喊。
林杳抬起头:「早,梨姐。」
「早!今天天气好,下班去溜达?」
「下班要排练。」
「那改天。」
「嗯。」
江梨走到郑楠工位边,郑楠抬头:「你乐什么呢?」
「没乐。」江梨说,「我喊她一声——不是,我就打个招呼。」
郑楠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看屏幕:「哦。」
江梨坐下来,把包放好,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早,姐姐。三个字。下班要排练。五个字。嗯。一个字。她数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数,骂了自己一句无聊,给咖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上午她改了三个文档,回了一堆消息,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角线那边飘。林杳一直低着头,键盘声没停过。江梨想:她今早来这么早,昨晚几点睡的。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翻了一遍昨晚的聊天记录——她也不知道自己翻这个干什么。她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上午郑楠路过林杳工位,问开放日节目的进度。何小满从隔壁组跑过来,滔滔不绝讲了五分钟:本子改到第三版了,杳杳加了一段特别好笑,道具都借好了。林杳在旁边只说了一句:「台词我今晚再改一版,明天发你们。」
郑楠:「行,辛苦。」
江梨:「改完发我一份,我过一眼。」
林杳:「好。」
何小满还想再说,林杳已经低头看屏幕了。何小满戳她:「你理我一下!」林杳:「理了。」何小满心满意足地走了。
江梨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她跟何小满说话,跟跟我说话,好像不太一样。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哪儿不一样,走回自己工位。
中午食堂,江梨端着盘子,一眼看见林杳和何小满坐在窗边。她走过去,何小满刚好起身去打汤。江梨坐下,把盘子放稳。
「最近怎么样?」江梨问,「还适应吗?」
「适应。」
「……你话越来越少了。」
林杳顿了一下:「没有吧。」
「有。你以前会跟我胡说八道,群里点奶茶那回,你回个『我甜』,群里笑半天。」
林杳低下头:「……那是开玩笑。」
「你现在也可以开玩笑啊。」
林杳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何小满端着两碗汤回来,一屁股坐下:「聊啥呢!」
江梨:「没啥,聊她话少。」
「她对我话可多了!」何小满把汤递给林杳,「她今天中午还跟我说了段台词呢,就你写的那段,她表演得可好——杳杳你给梨姐来一遍!」
林杳:「……先吃饭。」
江梨的筷子顿了一下:「……是吗,她对你话多。」
「多!昨天排练她给我讲了仨笑话!」
江梨低头吃饭。她心里那粒沙子又硌了一下,这次她找准了位置——不是硌,是痒。她说不上来。
何小满还在讲台词,林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吃饭别说台词了。」
「我说完这句!」
江梨看着林杳给何小满夹菜的那只手。那孩子从没给她夹过菜——她想了想,是没夹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算完又觉得自己无聊,低头把饭扒完。
下午,江梨拿着一张表,去找林杳核一个数。林杳很快,报给她,又低头。江梨站着,没话找话:「今儿天热。」
「嗯。」
「你那兔子挺可爱的。」她指了指桌上那只歪耳朵的毛绒兔子。
「小满送的。」
「哦,游乐园那回的吧。」江梨说完补了一句,「好看。」
「嗯。」
江梨站了两秒,没话了:「……行,你忙。」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转了一下笔。郑楠从她工位后面路过,看了她一眼:「你今儿老往那边看。」
「没有,我在看节目进度。」
「哦。」郑楠推了推眼镜,走了。
江梨坐在位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她想:我看节目进度,有什么好心虚的。她没回答自己。她把今天跟林杳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梨姐,下班要排练,嗯,适应,没有吧,那是开玩笑,先吃饭,嗯,小满送的,嗯,梨姐你忙的话不急。她数完,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十一句,十句不超过六个字;唯一超的那句,是她最客气的那句。她把这个数记下了。记完,她又想:我记这个干什么。
她想起上周这个时候,那孩子还趴在显示器边上,跟她讲她画的流程图,讲着讲着笑出声,反手挡嘴,说「梨姐你别笑我」。才一周。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人家忙,节目要排,调研要交。她把自己说服了,继续干活。
下班,江梨一个人坐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刷手机,群里何小满发了一段排练视频。她点开。
视频里林杳在念台词,念到一半自己笑场了,笑得弯下腰。何小满在画面外喊:「你别笑!你一笑我也想笑!」林杳笑着说:「这词谁写的,太好笑了。」何小满:「你写的!」两个人笑成一团,视频在笑声里结束了。
江梨看完,又看了一遍。她想评论一句:「杳杳台词写得好。」打完,看了两秒——群里这么多人呢,她单夸林杳,显得她老盯着那孩子看。她删了。
郑楠评论了:「可以啊你们,期待正式演出。」
江梨看着郑楠那句话。郑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会多想。她为什么不能?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面飞过去的楼,一直看到到站。
出站的时候,她路过便利店,玻璃柜台里摆着一盒粉色奶糖。她以前兜里总揣着这种糖,走到哪儿发到哪儿,见人就掏一颗。今天她看着那盒糖,想:最近大家都不太吃糖了,郑楠牙疼,前台减肥,那孩子——她想到这儿停住了,没往下想。她没买,揣着兜走了。她想:大概是天热,糖化了黏兜。她把糖的事归结给天气,信了。
晚上,江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她没看。她拿起手机,给林杳发:「台词改好了吗?明天组里过一下。」
过了半小时,回:「改好了,明天发你。」
「好。」
「梨姐你忙的话不急。」
江梨盯着这行字。以前那孩子会发「梨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你帮我看一眼嘛」——会黏人。现在她把每句话都说得周到,周到得像客户邮件的结尾。
她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她想发。她又想:她要是回「没有啊」,她怎么接?她要是说「有」,她又能做什么?她把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回了一句:「好,明天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郑楠的消息进来:「明天那个表,你上午给我就行,不急。」江梨秒回:「好嘞。」
她回完,忽然想:她回郑楠,从来不用想怎么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想都不用想。那孩子那边,她打一行字,删一行字,像在写什么要紧的文件。她想:大概因为她是我带的新人,我客气。她把「客气」两个字安在自己头上,觉得说得通。
她又坐了一会儿,想起中午那孩子说「没有吧」的样子,低着头,眼睛没看她。她以前说话会看着她的。她又想起第一天,那孩子被她逗得反手挡在嘴前,耳朵尖红了一片——那才是她认识的林杳。现在这个周到的、话少的、笑得得体的林杳,她不认识。
她第一次发现,她看不懂一个人。
关灯躺下,她在黑暗里把今天的对话又数了一遍。数完,她对自己说:孩子忙。忙完这阵就好了。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想:我为什么老在想这个。
她给不出答案,也不打算给。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