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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锈刀   林池坐 ...

  •   林池坐在洞穴最深处擦拭鸳鸯刀的时候,沈翎第一次看清了她手臂上的伤疤。
      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三条平行的白色疤痕,像被什么利爪划过。林池擦刀的动作很稳,刀刃贴着蘸了油的布条缓缓推进,银白的光泽在灯下流淌。她的手指修长但骨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你练刀多久了?"沈翎问。
      林池没抬头:"十五年。"
      "十五年前你才..."
      "七岁。"林池把刀翻了个面,开始擦另一侧,"我师父在孤儿院门口捡的我。他说我骨相适合练鸳鸯刀,就把我领回去了。"
      沈翎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上小学,背九九乘法表,周末被父母带去动物园看大象。林池七岁握刀,十五年后刀下无生。
      "你师父呢?"
      林池擦刀的手停了一瞬。"去年走的。胃癌。"她把刀举到灯下检查刀刃,"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刀是冷的,但拿刀的人不能冷。"林池收刀入鞘,终于抬起头看了沈翎一眼,"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点。"
      沈翎没有再追问。她转头看向洞穴其他地方——路子言靠着岩壁打鼾,全身血点结了痂,睡得死沉。汐颜盘腿坐着擦狙击枪的瞄准镜,嘴里哼着走调的歌。席煜桉借着灯光看笔记本,左手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顾薇蜷在最远的角落,折叠刀攥在胸口,半梦半醒间手指还在微动,像按着发报机的电键。
      六个人,六种活法。
      汐颜的调子弹出一个高音时自己笑了:"我唱得难听吧?"
      "难听。"席煜桉头也不抬。
      "那你别听啊。"
      "你嗓门这么大我耳朵堵不上。"
      "残疾人还挑三拣四。"
      "我残疾人怎么了?残疾人也是有尊严的!"
      路子言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谁在喊?怪物来了?"
      "没怪物,他俩在吵架。"沈翎说。
      路子言哦了一声,又倒回去睡。
      汐颜瞟了一眼睡得死沉的路子言,对沈翎挤了下眼睛:"你是没看见,早上我把他从紫泉边拖回来的时候,他那腿肿得跟树桩似的。我以为他撑不过去了。"
      "我也以为。"沈翎低声说。
      汐颜把狙击镜擦完装好,然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军刺——跟给席煜桉截肢时用的是同一把。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紫色血渍,她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这把军刺跟了我六年。"汐颜忽然说,"狙击手其实很少用近战武器,但我在训练营里考核格斗的时候输过一次。那之后我就随身带刀了。"
      "输给谁了?"
      "一个比我矮半头的姑娘。"汐颜咧嘴笑,"但人家是侦察兵,近战本来就比我专业。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学着林池的样子用布条擦军刺,但动作笨拙得多。沈翎注意到汐颜擦刀时虽然嬉皮笑脸,但眼睛始终盯着刀身上的倒影——倒影里映着她自己那双看似轻松实则警惕的眼睛。
      "汐颜。"沈翎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狙击位上每次举枪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瞄准还是观察?"
      汐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你果然是搞观测的。第一件事是观察。找风向、测距、看目标周围有没有反光。狙击手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在观察,百分之十九的时间在等,只有百分之一的时间在开枪。"
      "那你开枪的时候想什么?"
      "想这一枪能不能保住队友的命。"汐颜把军刺插回靴筒,"要是保不住,那开不开枪都白搭。"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咔咔响。"我去换顾薇的班,她趴山顶上盯了一整天了。你们聊。"
      汐颜扛枪走出去,经过席煜桉身边时故意把枪管往他脑袋上方晃了一下。席煜桉缩脖子骂了句"缺德",汐颜在外面笑出一串银铃声,穿透紫色天空传得很远。
      沈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忽然想起了林池刚才那句话。刀是冷的,但拿刀的人不能冷。汐颜是把看似随意的狙击枪,遇到事比谁都冷静。路子言是块憨厚的铁,能扛能撞也能为了队友不要命。席煜桉是颗欠揍的脑袋,损话不断但每一步都算在大家前面。
      而她自己呢?沈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平滑,没有刀茧没有枪油,只有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留下的薄茧。在这个地方,她的武器是耳朵。
      她闭上眼,又开始听。低频脉冲被中央C压制后变得微弱,高频振荡从光柱传来像远方的哨音。路子言的鼾声深沉如闷雷,汐颜在山顶踩碎晶莒的脚步声清脆细碎,席煜桉翻笔记本的纸张沙沙响。
      还有顾薇。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啜泣声,被压在被褥里几乎听不见。
      沈翎没有睁眼。她假装没听到,让那个通讯兵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路子言睡醒后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腿。他捞起裤腿,腿上只剩密密麻麻的痂痕,结晶颗粒全部消融,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温度。他嘿嘿乐着站起来蹦了两下。
      "全好了!沈翎姐你太牛了!"
      "是紫泉的晶体救了你。"沈翎说,"跟我关系不大。"
      "不,就是你!"路子言蹲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双粗粝的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腿,"你看见我感染的纹路不对劲,马上就想到了紫泉晶体的次生波。换成我,我只会坐着等死。"
      沈翎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你也会想出来的。"
      "我想不出来。"路子言憨笑,"我一遇到需要动脑子的事就犯困。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工头让我算料,我算到第三个数就晕。还是扛水泥适合我。"
      "你之前是建筑工人?"
      "对!工地扛水泥的。"路子言拍了拍胸口,"我力气大,一袋水泥别人扛两趟我扛一趟。工头特别喜欢我,每个月多给我五十块奖金。"
      他笑得很灿烂,仿佛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沈翎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心里泛上一阵酸。
      "那你家人呢?"
      路子言的笑容顿了一下。"我爸妈走得早,我十四岁就出来干活了。工地上大家都叫我憨子,我也不在乎。反正有力气就能吃饭,多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翎从他那双粗糙的手上读出了十几年的风霜。手掌厚得像鞋底,指关节变形膨大,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灰垢。那是一个从十四岁开始就用身体换饭吃的人。
      "以后别叫我沈翎姐了。"沈翎说,"叫我沈翎就行。"
      "不行!"路子言严肃地摇头,"你比我聪明,比我本事大,就是姐!"
      "那我比你大?"沈翎问。
      路子言挠头:"你多大?"
      "二十七。"
      "我二十五。"路子言咧嘴,"那你就是我姐!"
      沈翎哭笑不得,但也没再纠正。路子言嘿嘿乐着站起来,跑去找席煜桉要昨天提纯剩下的燃油,说是要加到发电机里多存点备用。
      席煜桉正在角落里拆解一只从废墟带回来的旧收音机。他用唯一的手捏着螺丝刀拧后盖,动作慢但熟练,拆下来的零件挨个摆在布上。
      "你在做什么?"路子言凑过去看。
      "做个信号接收器。"席煜桉头也不抬,"如果光柱确实在发射某种高频信号,我想试着接收和解码。"
      "能收到啥?"
      "不知道。"席煜桉拧开最后一颗螺丝,收音机的后盖弹开,露出里面缠绕的线圈和电容,"可能收到塔顶那些人的对话,可能收到地球的广播信号。也可能什么都收不到。"
      路子言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小零件,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碰一个电容,被席煜桉一巴掌拍开。
      "别碰!你手劲太大了,捏碎了我就少一个零件。"
      "哦哦对不起。"路子言缩回手,老老实实蹲着看。
      沈翎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人——一个高知博士用一只手修收音机,一个建筑工人蹲在旁边像看稀罕物事。席煜桉嘴上嫌弃着路子言笨手笨脚,但左手操作时碰到了困难,路子言立刻伸出大手帮他稳住机壳。
      "这边按着。"席煜桉指挥。
      "这样?"
      "再往左一点点...对,别动。"席煜桉焊了一根线,然后抬头冲路子言咧嘴一笑,"你这手当支架挺好使。"
      路子言被夸得眉开眼笑。
      林池从洞外巡逻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水桶,桶里装着用紫泉水过滤后的第一批饮用水。淡紫色的液体在暖灯下透着微光,她放到洞穴中央,席煜桉拿试管测了一下。
      "微生物活性低于安全阈值。"他说,"能喝。"
      顾薇从角落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瓢水喝了一口。她愣了几秒,然后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
      "怎么了?"汐颜从洞口探头。
      "甜的。"顾薇的声音闷在掌心里,"这水是甜的。"
      所有人围过去各自喝了一小口。淡紫色的液体入喉时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像是混了野蜂蜜的山泉。路子言一口气灌了三大瓢,然后打了个嗝。
      "好喝!"他抹嘴,"比工地上的自来水好喝多了!"
      席煜桉也喝了一口,品了半天,推了推眼镜:"微生物灭活后的代谢产物是单糖类。确实会甜。但别喝太多,过量摄入可能会肠胃不适。"
      "你早说!"路子言已经灌了第四瓢,闻言愣住。
      "活该。"汐颜幸灾乐祸。
      洞穴里又响起了笑声。沈翎捧着水瓢小口小口地喝,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这个紫色世界里最后一点属于人间的味道。她抬头看向林池——队长靠在洞口没有喝水,鸳鸯刀横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光柱。
      塔顶的人影又多了三个。
      沈翎端着水瓢走到林池身边:"不喝?"
      "喝过了。"林池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尝试一个不熟练的表情。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你耳朵好。今晚帮我守前半夜。"
      "行。"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紫色天光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长。身后洞穴里路子言正追着席煜桉问喝了四瓢会不会死,汐颜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肯定死,顾薇破涕为笑地劝架。
      人间烟火,在地下二十米的洞穴里,亮着一盏暖灯。
      林池的鸳鸯刀在鞘中安静地躺着,刀刃上最后一点紫色斑痕被擦尽了。银白的刀身映着暖灯的光芒,像一片从正常世界里带进来的月亮。
      沈翎转头看了一眼林池的手臂。那三条平行的旧疤在紫光下泛着白,像某种隐秘的刻度——每个刻度代表一次从死里爬出来的标记。
      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条这样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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