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穹之下》橘纸糖

2、残存 沈翎醒来的

　　沈翎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睡着了。
　　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在一场不知持续了多久的逃亡之后，她居然睡着了。腰背靠着冰凉的紫色岩壁，有点酸，但肋骨上的钝痛减轻了不少。她动了动手指，指甲缝里嵌着紫色的晶体碎屑，那是昨日在平原上奔跑时留下的痕迹。
　　洞穴不大，约有十几平米，紫光的照明显得昏暗，但足够辨认轮廓。汐颜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那杆狙击步枪，呼吸平稳。林池靠在对面的岩壁上，鸳鸯刀横在膝上，眼睛睁着——她似乎根本没睡。
　　"几点了？"沈翎开口，声音干涩。
　　林池摇头："这里没有昼夜交替。距离我们进洞...大约过了八个小时。"
　　"你怎么计时？"
　　"心跳。"林池抬起手腕，那里有一块银色腕表，"机械表，还能走。"
　　沈翎想起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时已经彻底黑屏。她又想起天文台控制台上的数据，想起陈默被紫光吞噬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地质学家..."她没说完。
　　林池的睫毛颤了一下。"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全身结晶了。但我把他的地质锤带回来了，上面有他采集的样本。"
　　她指了指角落，那里躺着一把断柄的地质锤，锤头嵌着几块紫色碎晶。沈翎挪过去捡起来，借着紫光仔细观察。晶体呈透明紫色，内部有细微的脉络状结构，像凝固的血管。
　　"生物矿物？"她自言自语，"碳酸钙和某种...硅酸盐的复合结构？"
　　"你说什么？"汐颜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
　　沈翎把晶体举到紫光下："这些晶体在生长。你看内部的结构，跟珊瑚类似，但基质里有硅元素。正常情况下的生物矿物不会在脱离宿主后继续生长，但这块..."
　　锤头上的紫色碎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扩张，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它们还活着。"汐颜后退了半步。
　　洞穴外突然传来声响。三人同时僵住——那是踩碎晶体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林池已经无声地站起身，鸳鸯刀出鞘一半。汐颜把狙击枪架到洞口，眼睛贴近瞄准镜。
　　"别开枪！"一个男声从洞外传来，带着喘息，"我看见你们进洞了！我是人！"
　　林池的刀没有收回。沈翎探头望去，看见一个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跑向洞口，短发，穿着沾满紫色泥土的深蓝色工装裤和白背心。他身后背着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似乎昏迷不醒。
　　"让我进去！"青年喊道，"我兄弟快不行了！"
　　他冲进洞穴时险些摔倒，林池侧身让开，刀尖始终指着他的后心。青年把背上的人小心放下，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面色苍白，右臂从肘部以下全部被紫色晶体覆盖。
　　"晶体感染。"汐颜低声说。
　　青年急促地解释："我们是从城东那堆废墟里跑出来的，一共五个人，半路上遇到那种甲壳怪物，折了三个。我兄弟替我挡了一下，右臂就被感染了..."
　　"三天。"林池打断他，"三天内结晶扩散到心脏，就没救了。"
　　青年猛地抬头："你知道怎么治？"
　　"不知道。"林池收刀入鞘，"但截肢能延缓扩散。你有刀吗？"
　　青年的脸一下子煞白。汐颜从战术背包里摸出一把军刺："我这儿有。但要快，结晶已经到肘部了，再往上走就..."
　　"我来。"林池接过军刺，走向昏迷的男生。青年想要阻拦，被沈翎一把拉住。
　　"你叫什么名字？"沈翎问。
　　"路子言。"青年急得声音发颤，"我兄弟叫席煜桉，他是学物理的，要不是为了救我..."
　　林池已经利落地割开了席煜桉右臂的衣袖。紫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蔓延到上臂，皮下像爬满了紫色的蛛网。她按住男生肩膀，军刺抵在肘关节上方两寸处。
　　"按住他。"林池说。
　　路子言扑过去压住席煜桉的双腿。林池手起刀落——刀锋极快，切断骨肉时几乎没有阻滞。鲜血喷溅出来的瞬间，紫黑色的纹路在断肢处疯狂蠕动了几秒，然后缓缓消退。
　　席煜桉惨叫一声醒了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嘴唇翕动了几下，又昏了过去。汐颜已经拿出急救包，利落地止血包扎。
　　"你学过医？"沈翎问。
　　"狙击手都懂战场急救。"汐颜头也不抬，"不过这种程度的截肢我还是第一次搞。他要是感染发烧..."
　　路子言跪在席煜桉身边，铁塔似的身躯抖得厉害："求你们...救救他..."
　　林池把军刺还给汐颜，走到洞口望向外面。紫色的原野在视野中铺展开来，远处那个巨大的光柱依然矗立，只是比昨天暗淡了一些。
　　"这里有多少人？"她问。
　　路子言擦了把脸："我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起码三十几号人，但活到现在的...可能不到十个。那些甲壳怪物一直在猎杀我们。"
　　"你见过这种光柱吗？"沈翎指着远处。
　　路子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那是中心区。我就是从那边跑过来的。光柱底下有一座塔，塔顶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人影。"路子言咽了口唾沫，"紫色的影子。不止一个，至少四五个。它们站在塔顶，俯视着地面，像在看...在看牲口。"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汐颜把绷带打了个结，抬头说："听你的意思，那些甲壳怪物是被感染的人类变的。那塔顶上的紫色人影呢？他们是统治者？"
　　"我不知道。"路子言的声音忽然很低，"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那些甲壳怪物追我们的时候，过了某条线就停住了。就在那个山丘那边——我们跑过山丘，它们就不追了。"
　　"什么线？"林池转身。
　　路子言指着洞口外的某个方向："看到了吗？那边紫色的地面颜色更深，晶体也更密。怪物只在浅色区域活动。深色区域它们不敢进。"
　　沈翎走到洞口仔细观察。确实，紫色平原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像一张巨大的地图。他们所在的山丘是深色区域，晶体厚密，几乎像铺了一层紫色的雪。而远处怪物流连的平原，晶体明显稀疏，露出下方深褐色的土壤。
　　"会不会是...领地划分？"她推测，"它们只在特定区域活动？"
　　"或者是某种限制。"席煜桉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醒。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苦笑，"晶体感染...可能跟区域有关。"
　　路子言惊喜地凑过去："你醒了！"
　　"死不了。"席煜桉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表情意外地平静，"少条胳膊而已，总比变成那种紫皮怪物强。你们聊到哪儿了？区域划分？"
　　林池审视地看着这个断臂青年，后者虽然脸色惨白，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习惯性的玩世不恭。"你有什么想法？"
　　席煜桉用剩下的左手撑着自己坐起来，因为失血而有些头晕，但坚持开口："我掉下来之前在实验室做等离子体物理研究。坠落过程中我观察到一种现象——紫色光柱的频率..."
　　"一点七秒一次？"沈翎接话。
　　席煜桉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次声波探测器也收到了。"
　　"不止。"席煜桉摇头，"紫色光柱除了低频脉冲，还有一个高频振荡模式。我怀疑这是某种...大门。"
　　"大门？"
　　"通往地球的大门。"席煜桉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三个月后——或者更短，取决于能量积累——会有另一次紫光涌现。那是返回的窗口。"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默。汐颜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是三个月？"
　　席煜桉笑了笑："坠落的时候，我胳膊上的血沾到了紫色晶莒表面，我发现晶莒对血液的吸收速度是稳定的。根据剩余的光柱能量密度推算，大概还要九十天。"
　　"三个月。"林池低声重复。她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上的机械表在紫光中泛着冷光。"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八十九天后..."
　　"如果那扇门真的打开，"沈翎说，"我们要么回去，要么永远留在这里。"
　　路子言蹲在地上，粗粝的手指摩挲着紫色晶莒的表面。他忽然抬头说："那就活过八十九天。不管那些紫皮怪物还是塔上的人影，咱们这么多人，总能活过八十九天。"
　　席煜桉用左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向林池："你拿鸳鸯刀，听起来挺能打。你是队长？"
　　林池没有否认。她走到洞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沈翎，天文台出身，能观测分析。汐颜，狙击手，远程火力。路子言，力气大能搬运。席煜桉，物理背景可能破解能量机制。我主攻近战。"
　　"还差一个指挥。"沈翎说，"在这地方，侦察和方向感比什么都重要。"
　　"我来。"她抬起眼睛，"我的听力受过训练。环境观察、方向判断，我能负责。"
　　林池看了她几秒，点头："从现在起，沈翎负责侦察指挥。我的刀负责开路。八十九天，我们活到门开。"
　　紫色的光从洞口涌进来，将六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岩壁上。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分枝，从同一根主干上各自生长。
　　席煜桉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吊儿郎当："得，少条胳膊，成残疾人队伍了。你们可别嫌弃我拖后腿。"
　　汐颜踹了他一脚，力道不重："少废话，养你的伤去。"
　　路子言嘿嘿笑了，铁塔似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傻气外露。沈翎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是坠落以来她第一次想笑。
　　远处，紫色光柱依然矗立。塔顶上，几个模糊的紫色人影静静俯视着大地。它们的视线似乎穿过了山丘和洞穴，落在那些刚刚决心要活下去的人类身上。
　　无声的注视里，某种评判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