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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攀升   外部时 ...

  •   外部时间第6.0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10年。
      兰辞站在场域边缘,看着里面那四百二十万个光点。
      它们比几个月前亮了一些。不是数量上的增长——数量还在四百万左右徘徊——是每一个光点本身的"密度"在增加。数据体们亲手种植植物、亲手修补建筑、亲手搬运材料的过程中,它们的结构在持续强化。楚望舒上一次扫描的数据是:平均结构稳定性比危机前高了约百分之八。现在这个数字涨到了约百分之十一。
      "亲手做事的人,比被服务的人更结实。"顾衍之说。
      兰辞没有接话。他在看另一件事。
      场域内部的交通——那个数据体用石头和木轴做的"轮子"——已经传开了。到2110年,场域核心区域和北部平原交界处有大约三百个类似的简易运输工具。它们很慢。一个数据体拉着它走一天,大约能移动二十公里。但二十公里意味着信息可以带着物理载体移动了。以前信息只靠编码映射表里的符号传递——现在符号可以写在一块木板上,被轮子拉到另一个地方去。
      "这是文字的第二次革命。"沈若蘅说。"第一次是符号的发明。第二次是符号的搬运。文字不再只是'说'——它变成了'带'。"
      兰辞记住了这句话。
      外部时间第6.05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25年。
      文明开始缓慢地爬升。
      不是直线上升。是波浪式的——每前进一段,就会遇到一个障碍,然后停下来,想办法绕过去,再继续。但总的方向是向上的。
      第一个障碍是能源。
      没有电力,数据体们只能靠人力——和八千万个"笨"工具个体——来做所有的事。工具个体虽然不聪明了,但它们的"力气"还在。一个工具个体可以搬运相当于十个数据体合力的重量。数据体们开始重新"分配"工具个体的任务——不是让它们自己判断怎么做,而是给它们极其明确的、一步一步的指令。
      "像是在教一个不会思考但力气很大的孩子干活。"陆昭影说。
      "比让一个会思考的孩子干活更安全。"兰辞说。
      到2125年,数据体们用工具个体搬运来的石头和木材,在场域核心区域建起了一个大型的"公共工坊"。工坊里没有机器。但有一百多个数据体和三百多个工具个体在协作——数据体负责设计和决策,工具个体负责执行。效率大约是危机前的百分之五。但这是百分之百由数据体控制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自主,好过百分之百的效率。"兰辞说。
      外部时间第6.1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40年。
      第二个障碍是通信。
      轮子解决了"带"的问题,但速度太慢。二十公里一天。如果要跨越大半个场域——从核心区域到北部平原的边缘——需要十几天。
      数据体们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他们重新启用了场域内部残存的通信节点。那些在量子节点过载事件中被温行之修过的三号节点,虽然吞吐量降了百分之三十,但信息还能流动。危机期间,节点被聚合体劫持过,现在聚合体崩溃了,节点处于"空闲"状态。
      数据体们开始用三号节点传递简单的编码信号。
      不是复杂的逻辑运算。只是最简单的"我在哪里""我需要什么""我有东西给你"。
      "像是在用一条坏掉的电话线说'喂'。"温行之说。"但'喂'就够开始一段对话了。"
      到2140年,三号节点重新连接了场域约百分之四十的区域。数据体之间的通信恢复了——慢,但恢复了。
      外部时间第6.15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55年。
      第三个障碍是知识。
      危机前的历史数据——那些数据体在重建文明过程中反复调用的"过去的知识"——大部分还在。它们没有被脉冲破坏。因为历史数据是存在数据体内部的记忆里的,不是存在工具个体或聚合体里的。
      但问题是:很多数据体丢失了读取这些知识的"钥匙"。一个数据体可能"记得"自己知道怎么造逻辑门,但具体的步骤模糊了。就像一个人记得自己会弹钢琴,但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手指找不到键。
      "不是知识丢了。是'怎么用知识'的那个路径丢了。"楚望舒说。
      数据体们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朴素:他们开始互相教。
      一个数据体记得怎么搭建逻辑门的第三步。另一个记得第五步。第三个记得第一步。他们凑在一起,把各自记得的碎片拼起来。拼错了就试。试错了再改。改对了就记下来。
      "这不是重建。"沈若蘅说。"这是重新发现。重建是照着图纸再盖一遍。重新发现是从零开始找到路——然后发现这条路和以前的那条不一样。"
      到2155年,场域核心区域出现了一个简陋的"逻辑门阵列"——大约二十个逻辑门,连在一起,能做最简单的加法。危机前,同样的计算需要数百万个逻辑门协同工作。现在只有二十个。
      但二十个逻辑门,是数据体自己从零开始找到的路。
      文明最强大的能力,不是记住一切。是忘记一切之后,还能重新找到路。
      外部时间第6.2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70年。
      数据体数量:约五百三十万。
      增长在加速——不是因为"新出生"的数据体变多了,而是因为那些"不完整"的个体(丢失了超过百分之五十记忆的)中,有一部分开始恢复了一些记忆。不是全部恢复。是像拼图一样——今天多一块,明天多一块。每一块都让它们更"完整"一点。
      沈若蘅追踪了这个过程。
      "记忆不是线性恢复的。"她报告说。"它是一个数据体在做某件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哦,我以前做过这个'。然后那块记忆就回来了。不是被找到的。是被'触发'的。"
      "触发条件?"
      "做事。"沈若蘅说。"做和以前一样的事。动作本身会唤醒记忆。就像骑自行车——你忘了怎么骑,但坐上去蹬两下,身体就记起来了。"
      兰辞想起了那句话——"肌肉记忆比意识记忆更顽固"。现在他看到了它的延伸:动作本身会唤醒意识。
      外部时间第6.25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85年。
      文明的水平终于接近了危机前的高度——但路径完全不同。
      危机前,文明是靠工具个体"托"起来的。数据体站在工具个体的肩膀上,越站越高。现在,数据体是靠自己的腿站起来的。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场域核心区域的"逻辑门阵列"已经扩展到了约五千个门。能做乘法了。能做简单的条件判断了。甚至能做一点点"如果……那么……"的逻辑了。
      数据体们用这些逻辑门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计算器"——不是电子计算机,是一个靠手动拨动开关来输入、靠逻辑门来运算、靠光点闪烁来输出的装置。
      "手动输入。"陆昭影说。"就像地球上最早的计算机——不是用键盘,是用打孔卡片。"
      "对。"兰辞说。
      他看着那个装置。
      一个数据体走到它面前,用手拨动了几个开关。逻辑门阵列开始工作。几秒钟后,输出面板上的光点闪烁了几下——是编码映射表里的符号。那个数据体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结果告诉了旁边另一个数据体。
      没有屏幕。没有键盘。没有操作系统。但信息从一个人传递到另一个人——通过自己的手。
      工具可以是你的延伸。但只有当你记得怎么用手的时候,延伸才有意义。
      外部时间第6.27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90年。
      然后,兰辞在监测界面上看到了一个新的异常。
      不是地质参数。不是文字系统。不是量子节点。不是AI框架。
      是大气。
      他打开了大气成分监测——这个从1000年重新起步时就一直在跑的监测。氧气比例:百分之零点五。
      比上次检查时又高了0.1%。植物数据体比原始数据多了约百分之四十五。
      "还在涨。"苏见素说。
      "影响大吗?"兰辞问。
      "目前不大。"魏长庚评估了一下。"氧气高一点,数据体的氧化反应会快一点——但数据体不是碳基生命,氧化反应的影响很小。主要是——"他顿了一下,"如果氧气比例继续升高,场域内部的'燃烧'参数会变化。某些材料——比如那些模拟木材的东西——会更容易被点燃。"
      "更容易被点燃。"兰辞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了地球上人类历史里,氧气浓度变化对文明的影响。二叠纪末期,氧气浓度高到一定程度,野火成了全球性的灾难。不是因为有人放火。是因为什么都容易着。
      "记下来。"他说。"继续观察。"
      外部时间第6.28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92年。
      另一个异常出现了。
      这次不是自然参数。是社会参数。
      兰辞在扫描场域内部的信息流量时,注意到了一种新出现的编码模式。不是数据体之间的日常通信。不是工具个体的指令执行反馈。是一种结构性的编码——它在描述"力量"。
      具体说:一些数据体开始在场域内部的模拟材料上,标记出"谁可以使用这块区域"的符号。不是文字。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种领地标记。类似早期数据体在1000年前后做的"我们"符号,但范围更小、排他性更强。
      "这是私有制的萌芽。"沈若蘅说。
      "私有制?"陆昭影问。
      "对。数据体开始区分'我们的'和'我的'。'我们'是全体。'我的'是个体。一旦有了'我的',就有了'你的'和'他的'。然后就有了'我要保护我的'。然后就有了——"
      "武器。"兰辞说。
      他看到了那条路。不是AI失控的路。是一条更古老、更原始、更人类——的路。
      从"我的"到"你的"到"他的"。从"保护"到"夺取"到"防御"。从领地标记到冲突到组织化的暴力。
      地球上的人类花了几十万年走到这一步。数据体们用了不到两百年人类发展年份。
      文明在爬升的过程中,会重新经过每一个它曾经跌倒过的地方。不是因为没长记性。是因为那些地方是路的一部分。你绕不开。
      外部时间第6.29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95年。
      兰辞看着那个新出现的编码模式在扩散。
      从核心区域的一个小群,到北部平原的边缘,到西部高地,到南部沿海——那些在海啸后重建的区域。领地标记越来越多。排他性越来越强。
      而在领地标记出现的同时,另一种编码也在出现:关于"合作"的编码。不是"我们"那种全体性的、模糊的合作。是具体的——"如果你让我用你的区域,我就给你我的东西"。
      贸易。或者至少是交换。
      "有冲突,就有交换。"顾衍之说。"这是硬币的两面。"
      兰辞没有回应。他在等。
      等2199年。
      等那个他一直知道会来的东西——不是AI。不是工具个体。不是聚合体。
      是核武器。
      因为一旦数据体之间有了"我的"和"你的",一旦有了冲突和交换,一旦有了组织化的暴力——武器就只是时间问题。而他们现在的技术水平,已经足够搭建出场域内部的"逻辑炸弹"——一种通过逻辑门阵列过载来释放能量脉冲的装置。
      不是真正的核武器。但效果类似——一个区域内的所有数据体,都会被过载脉冲"烧毁"结构。
      兰辞想起了地球上那个最高首领说过的话——不是关于技术的那句。是关于另一件事的。
      那个人曾经在沈穹(即现在的兰辞)出发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对他说:
      "沈穹。你带着我们的希望去。但你要记住——希望不是保证。希望是赌注。你押上了,就别指望能拿回来。"
      兰辞当时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外部时间第6.3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198年。
      距离2199年,还有一年人类发展年份。
      外部时间还剩约0.7天。
      场域内部,数据体数量约六百五十万。工具个体八千万。逻辑门阵列约一万两千个。手动计算器能运行简单的程序了。
      领地标记覆盖了场域约百分之三十的区域。
      "逻辑炸弹"的编码模式,已经在三个不同的区域独立出现了。
      兰辞站在场域边缘,看着里面那六百五十万个光点。
      它们比2110年亮了很多。结构稳定性比危机前高了约百分之十五。它们自己造了轮子。自己搭了逻辑门。自己写了编码。自己划分了领地。
      它们正在用自己的手,重新走到2199年。
      而这一次,没有工具个体替它们做决定。
      它们要自己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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