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ci：2231》Lanci

10、误入乱流节点 兰辞关

　　兰辞关掉探查后的第三秒，灰白色的虚空变了。
　　不是渐变。是像有人突然换了一张背景图——瞬间切换，没有任何过渡。
　　他重新打开了Lanci系统的500米三维探查。
　　影像传回来的瞬间，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幻觉。
　　他们脚下是泥土。不是能量云团，不是虚空，是真实的、颗粒分明的、带着潮湿和铁锈味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五百万年来从未在母星上闻到过的气味——血、汗、燃烧的木头、腐烂的草料，还有金属被反复敲击后留下的那种刺鼻的余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淡蓝、淡紫、深蓝交杂的能量形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实体——黑色薄防晒衣，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蓝紫色虹膜藏在镜片后面。
　　他试着切换回纯能量体。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更用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用力，是意识层面的强制切换指令，那种他五百万年来随时可以调用的、把实体化外壳撕掉回到能量核心的能力。
　　指令发出去了。但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身体还是那具身体。防晒衣、黑框眼镜、手指、指甲、心跳。
　　心跳。
　　他有心跳了。
　　"兰辞！"陆昭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频段——是真实的、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转过身。
　　陆昭影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黑色高领长风衣，平光镜，短靴——和她伪装态时的着装一模一样。但她不再是能量体。她是真实的、有体温的、有呼吸的人类女性身体。
　　"你切换得了吗？"她问。
　　"不行。"
　　"我也是。"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了。顾衍之、沈若蘅、江临、裴敬……四十个人，全部以实体化形态出现，全部穿着他们各自的"伪装态皮肤"，全部带着困惑和警惕的表情。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围的环境。
　　这不是任何平行宇宙里应该有的"地球"。这是一片战场。
　　他们站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坡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谷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穿着铁甲、举着长矛和战旗的人。战马在嘶鸣。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远处有火光，有烟尘，有城墙的残骸。
　　"这是……"沈若蘅的声音压得很低。
　　"中国的三国时期。或者类似的时代。"魏长庚说他是小队里最年长的伪装态，对地球古代文明有研究。"看那些旗帜的形制——不对，不完全是三国。有些东西混了。盔甲样式偏南北朝，但战旗上的字——"
　　他没有说完。一支流矢从远处飞来，擦着他的耳边钉进了身后的树干上。
　　四十个人同时蹲了下来。
　　"我们不在平行宇宙里。"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是苏见素。她靠在山坡的一块岩石后面，呼吸有点急促，但表情是四十个人里最平静的之一——她是行政与记录出身，习惯在混乱中先确认事实。
　　"这是乱流节点。"她说。
　　兰辞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古籍。"苏见素说。"不是人类的古籍——是我们文明早期的探险记录。大约三百万年前，有一支小队在执行跨宇宙任务时失踪了。后来找到的时候，他们在乱流节点里困了四百多年。"
　　"什么是乱流节点？"陆昭影问。
　　苏见素深吸了一口气。
　　"平行宇宙之间不是空的。它们之间有一层——叫'流层'。流层里有很多不稳定的区域，叫乱流节点。进入乱流节点后，无法强制逃离。任何跳跃协议、任何跨宇宙锚定，在节点内部都会被干扰到失效。"
　　"那怎么出去？"
　　"唯一出口是乱流端点。但端点位置不固定。而且——"她顿了一下，"在节点内停留不满一天，场景和端点位置都会变化。也就是说，如果你进去后不到一天就试图找端点，等你找到的时候，端点可能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场景也会变——就像刚才的灰白色虚空变成这片战场。"
　　"所以必须等至少一天。"兰辞说。
　　"至少一天。而且一天之后，场景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频段——不，现在没有频段了。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说话。
　　短暂的沉默。
　　然后兰辞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在节点里，我们能做什么？"
　　苏见素看了他一眼："你没问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乱流节点内部，会不断生成各种时代的场景。而这些场景——"她指了指坡下的战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或者说，真实存在过的某个版本。"
　　"你是说——"
　　"这些场景里的信息，是真实的文明数据。"苏见素说。"我们带了人类文明的数据进来。但在乱流节点里，我们可能可以收集到更多。节点本身就像一个大档案库——只不过它的数据是'活的'，是正在发生的。"
　　兰辞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们不需要急着出去。他们需要先活下来，等一天，让场景稳定。然后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地收集这个节点里能找到的文明数据。然后找到端点，跳出去，去真正的平行宇宙。
　　"好。"他说。"先确认三件事。第一，我们的Lanci系统还能用吗？"
　　他试了一下。母系统的远程执行功能还在——但范围被压缩了。500米探查正常。三维记录正常。子系统之间的通讯——因为都是实体化了，频段断了，但Lanci系统可以通过超磁子粒子在短距离内建立微弱的电磁通讯链路。够用。
　　"第二，"他继续，"我们的实体化状态有没有什么限制？"
　　"有心跳。"温行之说。"我检查了一下——我们的身体结构和人类一模一样。会饿。会受伤。会流血。"
　　"会死吗？"
　　"不知道。理论上，能量体核心还在身体里。但如果身体死了，核心能不能独立存活——"
　　她没有说完。
　　"第三，"兰辞说，"我们在这里能收集到什么？"
　　"信息。"沈若蘅说。"战场上的旗帜、兵器、阵型、口令——这些都是数据。如果我们能完整记录下来，就是人类文明历史数据的一部分。"
　　"那就做。"兰辞说。
　　他们在这片古代战场上待了大约三个小时。
　　没有深入河谷——太危险。他们沿着山坡向后退，找到了一处被遗弃的土墙残垣，暂时隐蔽起来。
　　陆昭影和顾衍之负责警戒。楚望舒用Lanci系统的三维记录功能，把河谷里的一切——旗帜上的字、士兵的甲胄样式、战马的品种、甚至空气中烟尘的成分——全部记录下来。
　　沈若蘅和苏见素负责分析场景。她们很快确认了这不是地球上真实存在过的任何一个历史时期——而是某种"混合版本"。有三国时期的战旗，有南北朝的盔甲，有唐宋的攻城器械，甚至还有几辆看起来像是明代火器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时代。"沈若蘅说。"这是多个时代叠加在一起。像有人把中国几千年的战争史剪碎了，然后随机拼在了一起。"
　　"乱流节点的特性。"苏见素说。"它不按时间线走。它把各种'可能性'混在一起。"
　　江临在土墙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河谷，缩回来："那边有个人在看我们。"
　　"什么人？"
　　"穿着盔甲。但没在打仗。就站在河边，往这边看。"
　　兰辞用Lanci系统的500米探查扫了一下。三维影像传回来——一个穿着暗红色铁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面朝山坡方向。但奇怪的是，河谷里所有的战斗都在他周围绕开——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把他和战场隔开了。
　　"他不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兰辞说。
　　"端点？"陆昭影问。
　　"不知道。但至少不是普通士兵。"
　　"等一天。"兰辞说。"再观察。"
　　他靠在土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防晒衣的袖子遮住了手腕，但Lanci系统的纹路还在——淡蓝、淡紫、深蓝交杂，安静地嵌在皮肤下面。
　　人类文明数据还在。而且每过一天，每多收集一条信息，它都会变得更多一点。
　　他想：如果这片战场是真实的文明数据，那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收集、记录、等待——本身就是在"拯救"的一部分里。
　　他睁开眼睛，看向河谷远处那个暗红色盔甲的士兵。
　　那个人还在看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