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寨 春耕预备时 ...
-
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到响水涧。
水流边的泥地里多了些杂乱的脚印,陆离看出来那是野猪和麂子的脚印。苍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居然还是活的。
陆时见他腹部凸起,这只估计是特意留给他的。
陆离翻出绳将兔子捆了四足。
“苍林说它碰到几波野猪和麂子来喝水,都是带崽儿的。今年山神赏饭吃,年景该比往年好上许多。”陆时想起寨子底下的田,很是有盼头。靠山吃山,山厚了,他们这些山脚下的寨民就会轻松很多,收成也会多上几成,日子也就能过好了。
陆离心情也好了不少。这里生产条件落后,自他来了不是大水就是落石,仅有的几分薄地几乎颗粒无收,全靠他跑山打猎,还要出钱出力帮寨子修水车水渠,家底攒得着实困难,看来今年终于要风调雨顺上了。
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寨子。
才到寨口,一个青蓝色绣边短衣、鹅蛋脸的小姑娘就迎着小跑过来。她的眉眼生得很灵,像山间的小兽,跑动的时候腰间一晃一晃得响,辫尾红绳上下跳跃着。
“陆哥!”话还没落,人已经到了跟前。那希微微仰着头看了陆离一眼,又偏头去瞅他身后的陆时,目光最后落在陆离背篓上。
“哇,你们这是把山搬回来啦?”她说着也不怕生,凑过去瞧背篓里的东西,“这羊肚菌好肥啊,跟我拳头一样大了——陆哥你让我阿妈看看,她上次还说今年菌子少,让我不要往山上跑呢。诶,这个是什么菌?”
“这可不是我摘的。”陆离下巴抬了抬,“下次让你陆时哥带你去。”
那希的手像是被火燎到般,赶紧放下那杆不知名的菌子:“那算了。”
陆时:“?”
“我可不想看小人。陆离哥,你下次上山捎我一道呗。”
陆离知道她的心思。
男人上山女人下田,跑山、狩猎、开荒这类“出远门”的活儿都是男人在干,女人的活动范围多在家户和寨子周边,就算是年纪轻轻死了男人的寡妇也不会想着往山里跑。
但那希是个有主见的。她是家中独女,那岩叔那岩嫂又是对勤快的,家底殷实,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也有爸妈为她兜底。这也让那希比寨子里的其他女孩都要强,肯出力肯花心思。她想跑山,想捕猎,甚至想像猎户那样拿着弓弩扛回足够家里一年肉食的野鹿。
不同于山沟子里的闲言碎语,陆离很看好这个姑娘。
“今年山厚,收成好。有空我喊那岩叔一起,进山里看看。”
那希眼中星星猛地亮了:“真的吗!”
陆离抬手想摸她的脑袋:“嗯。去忙你的活吧。”
“哎呀我不小啦!”那希努着嘴侧头避开他的手,跑开了,“15岁之后我阿爹就再没说过我小了!”
回到家,陆离和陆时把背篓里的东西分好。三七要摊在阴凉处阴干20天,菌子倒进盆里等着清洗。
兔子在牢水溪就处理好了。寨子里见血不吉利,除了祭祀用的牲口会在寨子正中心的小庙龛处宰杀,其他时候都是在寨子外那条溪边处理的,血要撒几滴在寨口的青树底下,视作庇佑。
晚饭就是炖兔肉,铁锅咕噜噜冒着泡,兄弟俩靠着坐在锅边。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巴来了。
老巴是这一带最有威望的山户,一辈子没带错过路,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干翻了一头两百斤的人熊,只要他出马就没有办不到的,陆离就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年岁大了,这两年慢慢地不再往林子里钻。
老巴话少。只进门的时候招呼一声,看陆离还在吃饭,也不言语,只一个人在房檐下的小板凳坐下,盯着炉子里的火,两肘撑在大腿上,俯身吸着水烟袋。火光跳跃,橙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在墙上投下一大块沉默的阴影。
陆离麻利地吃完饭,搬了板凳坐在他旁边洗菌子。
“今儿去山里跑了一趟,搬了五颗三七回来。”
“这些也是你摘的?”烟袋指了指菌子。
“我摘的!”陆时直起腰。
“你这眼力,唉。”老巴摇着头笑了,伸手翻了翻,挑出来十来根,“这个熊瞎子吃了都七步倒,林子里没多少,被你给碰上了。这个也吃不得,还有这个。这个晒干了倒是味药。”
陆时乖乖听他说教。
“山景好吧?”老巴又问。
“好,今年山厚,山户有的赚。”陆离应道。
老巴点点头,也不说话,闷头抽着水烟,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向下垂。
“等月底戚家商队就该来了。那希想跟着进山,我打算喊上那岩叔,清明前多跑几趟,采些野春茶。”
“那丫头不错,就是野了些。”老巴换了个姿势,“那岩两口子也是肯干的。南坡那片旱地,就属他们家收成最好。”
陆离点点头:“马上水田也要开始修秧床了。水渠荒了一整个冬天,再不修缮就该误了农时。明儿我就叫上李叔去看看。”
老巴看着陆离有些欣慰。这些年是他亲眼看着陆离一步步站稳脚跟走到现在。老寨主走得早,他当了一段时间管事儿的,嫌寨子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如跑山来得痛快,就早早把担子撂给了陆离。
“开春啰,寨子里又要忙起来喽——”
第二天一大早陆离就去了李家找李叔。李叔擅长木工,小到家家户户的木凳子,大到寨子里引水的竹笕和牢水溪木水车,都是他做的。
“婶子早。”
“哎!找你李叔是吧?我这就去叫他。”李婶子看到是陆离,笑得十分热情。
李叔从屋内走出。
“郎主找我?”
“嗯,开春了,牢水溪的水车和灌溉用的水渠也该修了。今日先去看看。”
李叔点点头,回头招呼李婶别忘了把鸡鸭喂上,转身跟着陆离朝牢水溪走去。
“春耕快开始了,阿俊没在家里帮忙?”
“土司镇有个小庙会,拜的什么娘娘庙。那小子说是去镇上看他姐姐姐夫,我估摸着是带着他喜欢的那姑娘去庙会玩儿了。”
“好事,阿俊也到适婚的年纪了。跟您学了这些年木工,到时候去到土司镇,有他姐姐阿依帮着也能有个营生,不用天天在地里讨生活。”
李叔摇头,“他倒是乐意学,但不用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学出来什么。郎主啊,下次你再去寨子上帮我给阿依带句话,让她好好说说阿俊。这小子,就只听得进他姐姐的话。”
陆离笑着应下。
牢水溪在离寨子不远,窄窄的一条从山上留下来,水量不大,灌溉寨子里的百十亩水田有些困难,天一干就得人去滇河里挑水浇地,但胜在一年四季不断流,流经山石下形成的水潭里还有鱼。
走到地头,才发现老巴也在,正站在水车底下抽着烟袋,见陆离和李叔走过来也不吭声,只用烟袋指了指水车轴。
李叔会意,走上前摸了摸木轴,推了推水车,又踢了两脚底座。一动作下来水车的情况就清楚了个七七八八。
“大体没问题,叶片还能继续用,就是要换个轴,底座也有些松了。”
老巴点点头:“水车是小问题,水渠才是重头。该补的地方要补,该清的地方要清,该出的力,一个也不能少。”
陆离道:“吃过饭把寨子里主家的都喊过来商量商量,马上开春该种什么、种多少都得有个数。”
下午,一众人聚在青树下。
陆离数了数,寨子里一共三十三户,除却一户去了土司镇,一户去了隔壁寨子探亲,现场只到了三十一人。
“只到了三十一户,哪家还没到?”
众人左右看看。
“都在这儿了吧?”
“还少人吗?”
正说着,远处风风火火走出来一个女人。
老巴看到她就皱眉:“陈三赖呢?”
“谁知道他去哪里鬼混了!那个赌鬼,死在外面才好!”她张口就骂,“当时媒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谁知道是这种死鬼男人。”她从外头嫁进来没两年,原是本地出了名的彪悍,当时贪上了陈三赖那笔不菲的彩礼,这才嫁到娄山寨来。
老巴也清楚陈三赖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不喜欢这个跋扈的年轻媳妇,太张扬,爱惹事。
陆离不理会她:“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吧。”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陈家媳妇也闭了嘴。
“算上去年刚开垦的,寨子里共有水田一百二十亩,旱地八十亩。今年牢水溪水足,不仅够灌水田,还能多出来一部分浇旱地。具体要种什么,按往年收成来。”陆离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有人蹲在石头上,有人蹲下来靠着墙根,有人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那岩叔杵在他左手边等着他下半句话,老巴一手抱臂,一手拿着烟袋,就这么看着他。
“水田还是老规矩,种红米。种多少看各家自己,寨子里没有新添人口,田怎么分还是那样。剩下公田的部分按去年亩数走。”
没人接话,算是默认了。
“旱地那边,今年多浇得到水。那岩叔去年试种过了,能浇得到水,种土豆比种玉米划算。”
那岩叔点点头。
旁边的温阿嬷开口询问:“郎主,旱地补的水怎么分?旱地那边以前没通渠,今年是要新挖水渠,引水过去吗?”
“这也是今天把大家叫过来的原因。旱地不是常年要用水,只用在水田渠尾修个蓄水的池子就行,大家自行取用。但水渠需要修缮,各家都得出力,不然误了农时都没得收成。”
众人不出声,都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陈家媳妇,你家男人虽然不着调,但也是寨子里的人,寨子里的事,该出力也得出力。”
原本混在外围的陈家媳妇立马就不乐意了:“郎主,我家男人你也是知道的,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家里就我一个,家长里短的,哪里能忙得过来啊!”
“那是你们自家的事。”
陈家媳妇有些恼了:“水渠的事,你就放着给我们?”
“水笕还需要清洗排查,我和李叔脱不开身。谁要是想和李叔上山扛竹子的,可以和我换。”
砍竹扛竹劈竹,样样都是体力活。水笕又是关乎全寨日常用水的大事,谁敢说个不字?
陈家媳妇还不死心:“陆时呢?他不也闲着?”
陆离挑眉看她:“陆时平日在寨子里可没少干活。他只是还没娶姑娘,不是要当媳妇的。”
陈家媳妇有些哑火,悻悻闭上了嘴。
“我昨天跑了一趟山。今年山景好,想多些收成的,多跑跑山,各家有姑娘的,可以放她们去捡些菌子山果;有小子的,多跟着进进林子,多的是好处。”
底下议论开来。跑山辛苦但收成高,有陆离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谁家都眼馋。
“行了。水渠明天开始修,每家出一个劳力,工具自备。散了吧。”
青树底下的人陆陆续续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