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Lyian

2、第 2 章 当晚赵

　　当晚赵承华便绕开所有人偷溜进了摘星阁。不为别的，只是好奇为何国师在关键时刻会举荐自己前去治水，难不成这国师真有读心术？
　　想到这里，赵承华脚步微微一顿。
　　若他真会读心……那早晨朝堂上自己心里那些编排……
　　赵承华沉默起来，决定暂且不想那些。
　　摘星阁中静得过分，偌大的楼阁里听不见半点人声，只有月光穿过穹顶，冷冷落在地上。
　　她绕了好几圈，才在顶楼角落的蒲团上找到执衡。
　　那人独自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双目紧闭。月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衣袍与长发一并隐入身后的暗处。
　　还未等她开口，执衡倒是未卜先知似的回答道：“此辈皇嗣之中，公主最为出众。”
　　赵承华听罢轻笑出声：“我现在倒是真觉得国师大人确有读心之术了。不过国师大人此番把我往火坑里推，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不如大人给我些许好处，以平息我对大人的怒火？”
　　“您没有因为此事生气。”执衡依旧紧闭双眼，“不过……为保殿下平安，臣可赠予殿下一枚玉扣。”
　　赵承华笑了：“大人真是有心，那我在此先谢过国师大人了。”
　　执衡睁开双眼，看到赵承华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其中找出一丝波动。
　　执衡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说道：“请殿下稍等，臣马上去将那玉扣取来。”
　　“这倒是不着急，不过大人真当是人间绝色。今 月色如此之美，我倒是想再问一 句。”
　　“不知大人成为国师的千年来，有多少人为大人倾倒过呢？”赵承华笑道，“还是说在大人的漫长岁月里，凡人的小小倾慕不过一瞬，并不值得一提呢？”
　　“公主慎言。”执衡语气平淡，亦无半分起伏。
　　没意思。
　　赵承华心想。
　　这国师面对此等冒犯还是如一潭死水，怕是修仙的这千百年里早就被磨去七情六欲，只等求得一丝虚无缥缈的天道了。
　　虽说自己是不太信这些玄妙莫测的东西，但面对国师这副从她有记忆起就确实从未改变的模样来看，世间应当还是有一些道法自然在的。
　　且话又说回来，不论那平安玉扣有用与否，有白得的好处不拿那不是大傻子吗？
　　片刻后，赵承华拿到玉扣便头也不回地又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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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半月的颠簸，赵承华与李清珏先是抵达澧水郡。
　　此郡是此时云梦泽区域最后幸存未被水涝的郡县，再往前行进几十里便是工部侍郎遇害的湘川县。此时郡内正是聚满了从洞庭湖方向逃难而来的灾民，澧水郡守也正为如何安顿数量如此庞大灾民愁得焦头烂额。
　　入城之时雨虽比起前些日子小了不少，但阴沉的云始终压在头顶，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城内虽已收纳大量灾民，但被关在城外灾民只多不少。于是在入城后不久赵承华便询问此地郡守是否为赈灾采取了合理措施。
　　杨郡守面对公主的这一番盘问急得满头大汗，只说今年这水灾真是怪得很，往年都是及时加固堤坝便可保县内大部分地区平安，就算雨水不断导致水位不断增高有绝堤风险，只要在第一道堤坝防不住之前加急抢修第二道堤坝便可。
　　可今年的涝灾却是十分古怪，泛滥后多次改道。今日还走的是往西南方的水道，等加固堤坝后就会突然改道往东南方。如此几番下来，抢修的堤坝不仅没拦下一路肆虐的洪水，反而还因为河水改道导致之前的堤坝废弃，劳民又伤财。并且因为河流的改道实在是变幻莫测，无法摸清规律，导致无法提前预判洪水到对应方向而疏散百姓，所以今年的涝灾来的格外严重。
　　赵承华听完后微微皱眉，这事确有蹊跷，此地地势平缓，河流因过涝而改道的可能性确是小之又小，更别说多次改道了。
　　屋内香炉袅袅，更衬得那座小小的神像面目模糊。听闻多年前神像还都刻有清晰的脸庞，只是如今千年过去，再清晰的脸也被时间磨去。由于确是没人再清晰记得神像的脸，工匠们制作之时便只能刻意模糊掉以示敬畏。
　　“目前死伤如何？”李清珏突然开口问道。
　　“回大人，这应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河流多次改道，但每次改道时间多是深夜时刻，冲向的地区也多数是农田地区。所以并未造成多少伤亡，目前全境只有十数士兵在夜晚值守之时被卷入洪流中失踪。”
　　李清珏听罢狠狠一拍桌子，说道：“荒谬至极！且不说此次洪水声势如此浩大，光多次改道就不可能无一平民受伤。杨大人，你确定你说的是实话？”
　　杨郡守瞬时汗流浃背，但也只是硬撑着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小官此话确是字字属实，隐瞒涝灾实情可是掉脑袋的罪，小官实属不敢撒谎。若是大人不信，明日出发前去湘川之时可沿路问上些灾民便可知此话真假。”
　　李清珏听完似是还有疑惑，却被赵承华伸手拦住。
　　“多谢杨大人告知此番水灾详情，真假与否本宫自会前去湘川定夺，今日时候不早了，你就暂且先退下吧。”
　　杨郡守听闻这话如蒙大赦，赶紧一行礼，快步逃离了议事厅。生怕公主殿下一反悔又将他抓回来。
　　“杨郡守此话破绽百出，与地质地理之学几乎完全相悖，殿下明鉴啊！”李清珏着急地向赵承华说道，“此番放他一走，不是给幕后黑手时间去弥补漏洞吗？”
　　赵承华轻轻捻了捻炉中的香灰，漫不经心道：“哦？我看杨大人的话未必有假。此次水灾伤亡如此之轻，说不准是那位显灵在此庇佑呢。”接着话峰便是一转，“本宫只是好奇，父皇前几日在朝中说受天之感悟，难不成父皇能和那位产生隐秘的联系？”
　　李清珏听闻略微偏过头，沉吟道：“臣以为供奉神像一事，向来只是求个安慰。臣母供奉其多年，每日清晨沐浴熏香，诚心祈祷一个时辰，最后不还是落得暴毙而亡？若那位真有聆听世间，为何从不渡我母亲？”
　　赵承华闻言转过头去，只见烛光跳跃，照得李清珏的眉眼模糊不清，眼中晶莹跃动，不知是这位小李大人天生目明清澈，还是泪光闪烁。
　　屋内的熏香味似是越来越浓，不知是否是因为此地潮湿导致屋内沉闷，香味便积攒在其中无法散去，还是有其它原因。
　　“本宫以为，本朝能绵延不绝，每次遇灾都能逢凶化吉，定是那位在上头庇佑，要不为何本朝鼎盛千年，而史书里的前朝多数百年而亡？更别说本宫为皇家血脉，与兄弟姐妹们从小受那位庇护，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么不算显灵呢？
　　“小李大人，下次莫要再说出这 些糊涂话了，我还是那句话，慎言。且不论那位会不会同你计较，光是想要颠覆百姓们千年来唯一的信仰，你说你会不会被民众撕碎？”
　　说罢，赵承华漫不经心的吹灭了香炉，李清珏的眼里晦暗不明，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关自己的事，赵承华心底嗤笑一声，又是一个被虚无缥缈的神困住的可怜人。
　　依她见，神不过是祖皇帝当年便于控制平民的手段。
　　“皇族能受神指引救万民于水火之间。”这句民间流传甚广的话，在她眼里不过是巩固皇权的谎话，赵承华微不可查的眨了眨眼。
　　事在人为，哪一次的灾情不是人来解决的？那位有出过一点力吗？譬如此次，哪怕有施展一丁点的玄妙法力来阻止这场连绵三月的大雨了吗？
　　不过杨郡守的话确是疑点重重，且不论河流改道与伤亡之事，为何对于工部侍郎的暴毙之事而只字提？
　　思及此，赵承华轻叹了一口气，感觉此事复杂程度确实超她所想。不过目前还是先安抚住这位小李大人，毕竟父皇只给自己派了这一位副手，要是他撂挑子了，自己不得孤军奋战了吗？
　　“不过小李大人也不必思虑过多，若此番能治水成功回京，本宫定会求父皇赐你恩典。今日也不早了，小李大人也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还得上路前往湘川呢。”赵承华起身拍了拍李清珏的肩，“本宫向来以为事在人为，可手中若是没有权力？又如何能够有所作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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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湘川方向走，确是发现灾民数量明显减少。
　　偶尔与逃难的人擦肩而过，也能看见不少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尊小小的神像。一路颠沛流离，身上的行囊都丢得差不多了，神像却还护在怀里，只待歇脚时寻一处干净地方摆下，燃香叩拜。
　　等抵达湘川县之时已是傍晚，只看见建于城内高处的县令府还依稀透出些许微光，城中其他地方已然是一片死寂，低矮的房屋几乎全被泡在水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潮湿的味道，让人心中不免有些烦闷。
　　赵承华微微动了动鼻子，发现此县因平民都已撤离，空气中本应漂浮的香味也因无人再点而淡化不少。
　　因官道全被水淹没，废了好一番功夫赵承华等人才绕路行进至县令府旁。随行的御林军也随之驻扎在县令府不远处的丘陵之上。
　　县令早已等候在府前，只待赵承华一下马车便赶紧行礼道：“小官本该于城门口迎接公主尊驾，然官道被淹，实属难以抵达城门口，望公主恕罪。小官已准备好宴席，只待公主与李大人先休息整顿一番，再商讨治灾一事也不为迟。”
　　赵承华笑了笑，心中已有计较：“劳烦县令大人有心了，今日因绕路属实耽搁了时间。那便先用膳吧。至于相关事宜，明日再讨论也不迟。”
　　李清珏跟在公主身后半步，闻言不解地看了一眼赵承华，但终究是没有吭声。
　　倒是那县令肩膀微微一松，脸上的笑意也自然了许多。
　　赵承华只作没有看见。
　　接着这县令便侧开身子将赵承华一行人迎入府中。
　　县令府属实是不算大，进门绕过影壁，便可看见一小庭院。但别致的是庭院中央有一棵参天榕树，不知在此生长了几百年也，如今正值初夏，树冠多是刚发出的绿芽，在雨点的敲击下微微摇晃。枝桠上也挂满了红色布条，只是已被雨水全部打湿，毫无生机的垂在枝桠之间。
　　“县令大人院中这一棵树可真是别致。”赵承华站在树下停住脚步，她仰头看了一会，玩笑道，“难道是本县的姻缘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