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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京 “您是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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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
晦暗深处,咿呀半晌。
分不清这是第几回听到了。自我沿着沪宁线从上海西撤起,就总是在睡梦中响起这股京调。
我不懂京戏,只觉得这词唱得娇婉。可浓重黑暗的虚空里唱这样香浓的词,不由得盈起几分寂寞凄切来。
睡意朦胧间,我被纷繁的脚步声踏醒。连忙睁开眼,拉着身旁准备撤离的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火车怎么不走了?”
“日本鬼子来了!”他匆匆挥开我的手,涌入过道的人河中。
我大惊失色,都到南京了,怎么还有日本人?
“下车!都下车!”乘务员扯着嗓子在拥挤的人群中嘶喊。
我连忙迎上去:“先生,我要到郑州去,这车还能不能走?”
对方搡开我,一个劲儿往外挤:“桥炸了,日本人把路封了,快跑吧!”
我一个踉跄搂紧怀里的布包裹,脚像是踩在了泥泞里,肩膀被慌乱的人群撞得左右摇摆,有些不知所措。
我最终还是被人流淹没,不由自主地被推攘着往外走。
车站是露天的,傍晚下起了暴雨。我没有伞,又不忍打湿包裹中那几本薄书,只好缩着肩膀,把领子竖到极致,试图抵御一些寒风。
雨水冰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我的大脑也清醒许多。铁路被封了,那还有水路,还有陆路。
总要想个办法才行。一月前母亲才递了书信给我,家里人期期盼盼,都等着我从上海平安回到西安去呢。
城北的挹江门可以通到下关码头,到了码头再转水路到浦口,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裹紧衣服,长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哆嗦。
十二月料峭的寒风过早地跨过了长江,一路从上海吹至南京,打得我措手不及。
衣物尚未来得及添置,头上只戴着一顶学校发的鸭舌帽,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双面麻布的阴丹士林蓝布长衫,中间夹了一层母亲随信一起寄来的薄棉。
我不愿在冷风中呆立,于是加快了脚步,随着纷杂的人流一起涌向了挹江门。
我原以为挹江门会是我的生路,可天幕沉沉,竟然又是天罗地网。
从挹江门到下关码头,日本人的刺刀将其团团包围。长江之上随风传来阵阵硝味,夜色深处,看不见冬日颜色,只觉得一片腥黑。
这一刻,我彻底地明白——南京沦陷了。
“抓住他!”夜幕里燃起火把,狗吠声迭起。
我在南京的巷子里逃窜。
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压迫着我的脑神经,雨下得太大了,漆黑的石板砖滑腻腻的。每次摔倒后再爬起来手上总是胶黏。
从喉管里挤出火辣辣的空气,急促地喘息使胸腔煞疼。心脏仿佛要跳出体外,“咚咚咚咚——”,像战鼓,令人头皮发麻。
雨幕密布,前路似要被掩埋。透过雨,我看到前边摇曳的火把,心脏倏地一紧。
“喂,跪下!”
前前后后脚步声齐刷刷地慢下来,我立在原地,无处可逃。
身后传来日本人的声音,我听不懂那些鸟语,他们让我做什么我也无从得知。
面前的刺刀明晃晃地闪着光,枪口指着我,黑洞洞的,越发逼近。
毛发黑白的狗凶戾地亮出獠牙,它们狂吠不止,前脚跳起老高,对我虎视眈眈。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脑中弦一紧,不合时宜地响起梦中的唱词:“是前生事已定,薄命应折罚。”
后脑勺蓦地一痛,弦紧而乍断,临昏迷前,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我似乎又要陷入那皮黄粉墨的幻境中去了。
接着便再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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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年间,南京,升平戏院。
穹窿藻井,四角铃台,三开间,戏院中央呈对称折开。
从藻井的悬梁上左右分别垂下来一副台联。
右边写:幻即是真,摹尽人间千面。左边是:今亦犹昔,演穿百代兴亡。
中间正匾,又气势磅礴题着三个醒目大字:醒世铎。
台上大红的帷幔还未扯起。先入耳的是弦索胡琴,单皮小鼓,咚咚锵锵,起势造氛。
台下方形的庭院广场上人头攒动,各个翘首以盼,欢声叫好。
这些买不起官座的人,宁肯站着也要听一出好戏。
“今儿唱的是哪出戏啊?”二楼官座,雕花栏杆上倚着一个少年。薄唇凤眼,鼻梁高挺,头戴一顶金龙冠,月牙色的硬领外套着一件宝蓝色湖绉马褂。衣裳穿得花团锦簇,声音也懒洋洋的。
手上鸡血红的绞丝琉璃盏往那八仙桌上随手一磕,当啷清脆,磕进王总管的心里,一个咯噔。
“哎呦赵二爷,您可轻点。御赐的玩意儿,您见多识广不稀罕,小人们却指望着它赏脸呢。”
“赏什么脸?贪心不足蛇吞象,臭毛病。”他一挥袖,浑不在意。
王总管陪着打哈哈,皇商盐贾,膏粱子弟,富可敌国嘛。
他从小侍手里接过戏折子,一开一合一抖肩:“赶巧了,今儿《长生殿》唱全本,您最爱。”
赵二爷哼笑一声,心中了然。袖里探出两根尊贵的手指,朝他一点:“老滑皮。”又从卧龙袋里掏出来一块怀表,看也不看就往后抛。
王总管踉踉跄跄地接住,一打眼,百宝镶嵌珍珠珐琅表,嘴一咧揣进怀里:“您老是我干爷爷,再没您这么疼我的了,我到后台给您催催戏去。”
赵二爷不听他谄言,挥挥手由他去了。
终于,大红的帷幔升起,副末老生从上场门缓步踱出。
头戴黑毡巾,素面低调,面上挂着黑三髯,抬手开腔:“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
“……天宝明皇,玉环妃子,宿缘正当……”
赵二爷打了个呵欠,不爱听这等繁杂赘述,他只爱看妃子。
那些妃子,披上绸衫,扮上粉墨,珠摇玉翠。一概是秾艳、瑰丽、凄婉万分。
每次看这出戏,都总觉好似大梦一场,喝了个酩酊大醉,仿佛再睁眼他也将流于大乱之世,仓皇而逃了。
不多时,老生退场,台上的戏也该演到明皇妃子定情了。
果然,只见贵妃执扇,内侍婢女随行,由高力士引路觐见明皇。
贵妃身姿摇曳,捏着兰花指,水袖垂落,抬眼,目光深情。
“恩波自喜从天降,欲罢妆成趋彩仗。六宫未见一时愁,齐立金阶偷眼望。”
挪步到明皇前,盈盈跪拜,眼眸垂下去,念白:“臣妾杨玉环见驾……”
明皇迎上:“妃子,快快起身——”
“寰区万里,遍征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嫱?”
贵妃一笑,满面桃羞,水袖抖落,缓缓起身:“蒙奖。怕姿庸□□,不堪陪从椒房。”
抬眼瞬间,正撞上二楼一双凤眼。
只是一瞬间掠过,却惊了那凤眼主人一大跳。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柔得像水,又闪过针芒那么锐的光。一下子攥紧了他脑中的弦。
赵二爷陡然卸力,从栏杆滑到椅子上,痴痴地问:“贵妃何许人也?”
王总管知道他这是又“醉戏”了,忙迎了上去,脸笑得花团锦簇:“是苏家班的,叫柳逢春。《长生殿》是柳老板的拿手好戏呀。”
赵二爷瘫在椅子上,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虚抓一把,嘶声唱道:“快快请妃子——”
王总管笑开了花,马蹄袖一甩,膝盖微屈,急急请了安:“嗻!”
换场的时候,柳老板被引着到了三楼的包厢。
王总管弯着腰,让他在门外等,柳逢春淡淡地笑了一下,规规矩矩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他把门推开一个缝,肥圆的身躯矫健地钻进去。
包厢里薰着沉香,一口对龙的铜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
赵二爷卧在软塌上,右臂搭在眼前,左手端着绿瓷掐银的烟斗,吞云吐雾。
王总管看着他“腾云驾雾”,仿佛悬在空中的模样,把肩膀一抖,手向上摇,侃道:“您这是要升仙儿了。”
他绕过软塌把帘子拉开,推开窗户想散散烟气。
阳光射进来,厢内烟气逐渐稀薄,情景便依稀可见了。
赵二爷不满地嘟囔几句,王总管没听清,只和他说:“二爷,我可把贵妃给您请来了。人现在在门外候着呢,就等着您一发话觐见尊驾了。”
“妃子?”他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烟斗砸在地上,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袖子左右把马褂拍得啪啪响,抬手架势,气沉丹田喊道:“请妃子——”
王总管见惯不惊,出去迎妃子。
他打开门,对着柳逢春说:“柳老板,请进吧。”
柳逢春矜持地颔首,绕过他,刚要迈步,却又被王总管拦了一下,他回头,听见王总管低声:“别怪我没提醒,里头那位可是内务府的赵家二爷,过了这道门槛,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您得自己先掂量好了才行。”
柳逢春脚步微顿,可一瞬间却又被王总管推着后腰越过了门槛。
包厢里香味刺鼻,伴着不透明的烟气,他忍不住掩鼻。想想又觉得这行为不大尊敬,只好放下。
“二爷您吉祥。”他试探着开口,对着前边逆光的背影问候,声如其人,也是如沐春风。
“叫二爷便生分了。”那背影转过身,阳光一照,露出一张明眸皓齿的脸,眼睛弯弯:“不如叫我的小字承庸如何?”
柳逢春看到他那双凤眼,有些惊愕,原来是他。可一瞬间又觉得,果真是他。
声名赫赫的赵二爷,竟然生了这样一双多情眼,这样一副菩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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