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炽》阮痣

9、吃顿饭。 许知杳的对

　　许知杳的对话框停留在那条较为诚恳的饭局邀约上。她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着回复，指尖轻轻抵着手机边缘。

　　她想，人情有轻重，善意无大小，她从不是理所当然占便宜的人。

　　屏幕沉寂了半分钟左右。

　　冷矜沉靠在床头，指尖捏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那行字上，安静看了很久。

　　他其实见过一些人带着目的的靠近。

　　冷矜沉混迹电竞圈也有多年了，围在他身边的人，大部分带着狂热的追捧、或者功利的试探、要么就是刻意的讨好。所有人都想借着一点微弱的交集，攀附、拉扯、制造更多联系，目的性直白滚烫，让人能一眼看透。

　　他只觉得她太热心，本来的戒备心，也慢慢消散。
　　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却执拗的一心只想还清人情。

　　少年漆黑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不可察的松动。

　　指尖微动，敲下回复。

　　【冷矜沉：不用特意破费。】

　　冷矜沉没有生硬的拒绝。毕竟他只是习惯性不愿麻烦旁人。

　　许知杳看到消息，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她斟酌着措辞，语气柔软又坚定，褪去了忐忑，多了几分恳切。

　　【许知杳：不算破费的，就是一顿饭。你今天帮了我，我心里一直记着，总觉得欠了你人情会不安。你就当成全我，让我心安一次，好不好？】

　　屏幕那头沉默两秒。

　　【冷矜沉：有空再说。】

　　他没拒绝，也没应允。
　　是最大的让步。

　　他不和外人私下赴约，更不会私心接受粉丝的单独答谢。可面对她，莫名的实在无从干脆回绝。

　　【许知杳：好，那你之后训练不忙了，随时和我说就可以。】

　　消息发送完毕，她很自觉地收了手机，不再多言。

　　对话就此终止。

　　几乎是消息刚锁屏，微信弹出新聊天，是林宥发来的消息。
　　林宥回去路上堵车，耽误了许久，到家收拾一番后，才从沙发上拿起手机看见许知杳之前和她吐槽的心事。

　　【林宥：怎么样怎么样，邀约发出去了？他怎么回你的，有没有直接拒绝？我今天在基地，还看见冷矜沉一直在rank，训练排得满满当当的。】

　　许知杳指尖敲字回复，把刚刚“有空再说”的答复如实讲给闺蜜。
　　【许知杳：没有直接拒绝，说有空再说，也算有转机吧。】

　　【许知杳：（兔子表情包×1）】

　　林宥打字飞快，末尾还附带一个吃瓜的表情包。
　　【林宥：慢慢来嘛，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许知杳看着闺蜜的消息，心头的忐忑消散大半，回了个“嗯嗯”，便把手机放到一边。

　　接下来的半个月，初秋，时间被填的满满当当。

　　盛夏滚烫的燥热算是彻底褪去，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许知杳漫不经心的调整作息回归校园生活。

　　她过着每天重复的日常，上课专注听讲，低头认真笔记，下课或是伏案刷题，或是和好友结伴去食堂、绕着校园散步。像是和暑假时兼职的日常没什么两样。

　　闲暇之余，她偶尔会点开微信列表，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头像发呆。

　　她有时想起之前的那个约定，打字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不想主动发消息打扰。

　　XKJ基地的训练日程常年一成不变，清晨早起来到排位，午后队内磨合训练，傍晚复盘对局，深夜加练冲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都没有了空余的私人时间。

　　赛场之上的光鲜亮眼，背后是成千上万次枯燥的重复与自我打磨。

　　冷矜沉作为队内核心，背负着全队的节奏与希望，总是压力大他也只会比旁人更拼，更自律，更无闲暇。就连温让，性格一向沉稳，也整日泡在训练室打磨辅助细节。江叙更是精力旺盛，除了训练，空余时间都在和队友打闹。

　　时光缓缓流淌，转瞬步入九月末。
　　学校临时调整课程，周三全天无课，是开学许久以来难得完整的空闲日。

　　许知杳对着课表看了很久，心底沉寂大半个月的念头，再次悄悄冒了出来。

　　她不想一直欠着这份人情。

　　犹豫再三，她鼓起久违的勇气，重新点开了那个停摆许久的聊天框。

　　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字句依旧小心翼翼，极尽体贴：【许知杳：你好，想问一下你今天训练忙不忙？如果有空的话，想兑现之前的邀约，请你吃顿饭。】

　　她特意挑选了周中白天，生怕耽误他的工作进度。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面，安静等待，心里不慌不忙。

　　一整天的高强度单人Rank训练刚刚收尾，全员结束上午的对局，短暂进入午休放松时间。

　　队友们纷纷摘下耳机，抬手揉着酸涩的眉眼，起身倒水、拉伸、互相调侃着刚刚对局的失误与高光，训练室瞬间从紧绷的状态变得轻快热闹起来。

　　江叙一把摘下耳机，椅子向后一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就开始打趣身旁的温让。

　　“温让，刚刚那波团战你的视野给得也太保守
　　了，下次胆子大一点。”

　　温让淡淡抬眼，神情平静，随口回了两句，又低头翻看对局录像，不急着打闹。他向来是不爱凑热闹，休息时间也多半用来复盘，安安静静坐在机位上，和活宝江叙形成鲜明对比。

　　冷矜沉靠在电竞椅上，身形挺拔清瘦。

　　他指尖随意划开手机屏幕，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新消息，漆黑的眼眸微微一顿。

　　时隔近一个月，没想到她还在意这件自己觉得很小的小事。

　　少年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细碎的动容，指尖轻动，快速回复。
　　【冷矜沉：可以，时间你定。】

　　【许知杳：那我选了一家离基地很近的私房家常菜馆，环境很安静，口味清淡不油腻，不会太吵，也绝对不耽误你晚上的复盘训练。傍晚六点，可以吗？】

　　她细致考量所有的细节，非常贴心。

　　【冷矜沉：好。】

　　傍晚时分，夕阳落下。基地里，队员们陆续结束调整，准备自由休整、吃晚饭。

　　平日里全员宅在基地的几人，各自安排着晚间时间。有人点外卖留守训练室，江叙约了另外两名队友出门打球放松；温让不打算外出，拿了泡面打算回宿舍，静静的度过这休息时间。

　　只有冷矜沉起身拿起外套，动作干净利落，准备外出。

　　这一幕实在太过稀奇。

　　队内所有人都清楚，冷矜沉是全队最自律、最宅、最不喜外出的人。除却比赛、拍摄、必要外出工作，他几乎不会踏出基地半步，闲暇时间全部用来训练、复盘、休息，生活单调到极致的程度，夸张的说，可以用孤僻来形容。

　　江叙刚背上背包准备出门，眼角余光瞥见，立刻停下脚步，挑眉凑过来，一脸戏谑：“稀奇了啊，出门啊？你要去哪？和谁去？”

　　他一边笑一边起哄，声音不大，刚好引得旁边收拾东西的温让也抬眸望过来。

　　“平时八抬大轿都抬不出去的人，今天主动换衣服出门，绝对有问题。”

　　“坦白从宽，是不是约会去了？”

　　“可以啊冷矜沉，藏得够深，居然偷偷有私约！”

　　几个人笑着打趣他。

　　冷矜沉拉链拉至领口，神色清冷平淡，面对众人的调侃，不解释也没辩解，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吃饭。”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走出训练室，背影挺拔疏离。

　　江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还在后面咋咋呼呼，转头看向温让：“哎，你说，真的只是吃饭？”

　　温让目光收回，神色淡淡的，不参与八卦，只是低声回了一句：“不知道。”

　　基地后勤办公室，林宥刚好过来送东西，远远听见训练室的哄笑，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脑海里瞬间想起许知杳，唇角悄悄勾起一点吃瓜的笑意，却没有打算上前打探。

　　六点整，私房菜馆准时赴约。

　　小店藏在街边僻静的商铺二楼，远离闹市喧嚣，店内装修简约干净，安静雅致。

　　他进来后瞟了几眼，找到她后径直走过去坐下。

　　一顿晚餐吃得安静又舒服。

　　许知杳话不多，有分寸。偶尔搭话。
　　冷矜沉话更少，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应声，清冷的眉眼间在温柔灯光下，柔和了不少之前赛场上的凌厉。

　　饭菜口味清淡适口，没有重油重辣。

　　饭后。许知杳莫名的不想就这么快结束这顿饭局。

　　走出菜馆，街边晚风吹过。

　　许知杳轻声征询：“附近江边步道很安静，人很少，也挺凉快，如果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要随便走两步？”

　　冷矜沉抬眸望向远处灯火初亮的江岸，淡淡颔首。

　　“嗯。”

　　两人并肩沿着滨江步道慢慢慢行。

　　两人慢慢走了约莫百米，走近步道旁的绿化灌木丛时，一阵怯生生的喵呜声，从灌木丛枝叶间传了出来。

　　声音极轻极细，带着幼兽独有的软糯，还裹着一丝微弱的颤抖声。

　　两人脚步不约而同的顿住。

　　循声低头望去，深绿色的灌木丛阴影里，紧紧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是一只两三个月大的橘白小奶猫。

　　猫咪身形瘦小，毛发微微凌乱打结，沾着些许灰尘和泥土，明显能看得出来在外流浪许久。小小的身子紧紧的弓着，缩在角落，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眸，怯怯抬着脑袋，小心翼翼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想靠近讨食，又极度害怕生人，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许知杳心口一软，脸上浮现惋惜又心疼的表情。最近的夜晚已经很凉，昼夜温差比较大。

　　这么小的猫，肯定是没办法独立觅食，也不会躲避风雨车流，独自流浪在街边绿化带，白天忍饥挨饿，夜晚又在饱受寒凉，根本熬不到冬天。没人收留，结果可想而知了。

　　她心底瞬间笃定了念头。

　　要救下它。

　　许知杳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动作太大吓到胆小的小家伙。她慢慢蹲下身子来，声音压得极低又温柔，带着安抚的温度：“小猫咪，别怕。”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早上买的未拆封吐司，小心翼翼撕开一小块，轻轻放在小猫面前的空地上，而后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小猫警惕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鼻尖轻轻嗅了嗅食物的香气，抵不住极致的饥饿，终于试探着探出小身子，低头小口小口啃咬吐司碎片。

　　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看着又乖又可爱也惹人心疼，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

　　许知杳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它。

　　站在身后的他，静静垂眸看着眼前一幕。

　　女孩半蹲在一旁，温柔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对弱小生命的善意与温柔。

　　许知杳看着小猫瘦弱乖巧的模样，下定决心要收养这只流浪幼猫。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试探靠近。

　　或许是感知到她毫无恶意的温柔，或许是久违的食物带来了安全感，小猫没有躲闪，乖乖任由她轻轻托住小小的身子。

　　她小心翼翼将这只小猫抱进怀里。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她的臂弯，带着微弱的心跳，安安静静不再发抖。

　　她散步的兴致已然被怀中的小猫填满，她抬头看向身侧的冷矜沉，眼底带着笑意。

　　“太晚了，我先带它回去安置啦，今天真的谢谢你愿意抽空出来。”

　　冷矜沉看着她怀里乖巧的小猫，又看了看她眼底明亮又温柔的笑意，淡淡点头：“嗯，路上小心。”

　　两人在步道入口礼貌的道别。

　　冷矜沉转身返程基地，要赶上晚间复盘训。

　　许知杳则抱着怀里安稳熟睡的小奶猫，打车赶回自己的住处。

　　这套小公寓是许知杳之前租的。
　　因为学校放的假是用来翻新维修宿舍了，短期无法居住。校务处提前两个星期说的。学校的临时周转床位又紧张难申请，她便就近租下这套公寓。平日里上课还是往返学校，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过来落脚。

　　回到独居的小公寓，她第一时间细心安置它。

　　打了温水，用柔软的棉巾轻轻擦拭干净它凌乱的毛发，细致避开眼鼻，动作温柔又小心。随后外卖下单买了些必需品。

　　等待物资送达的间隙，她又细心检查了小猫的身体，确认没有伤病，只是太过瘦弱胆小，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陌生的环境里，小橘白格外乖顺，不吵不闹，安安静静蜷缩在她铺好的软毯上，一点点放松警惕，慢慢舒展小小的身子。

　　没过多久，宠物用品送达。

　　许知杳耐心布置好温暖的小窝，调好温热的奶粉。

　　忙碌收拾完一切，夜色已深。

　　许知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窝在软垫里、蜷成一团睡着的小猫，温柔的笑了笑。

　　她随手拿起手机，对着小猫熟睡的模样，轻轻拍下一张照片。

　　她没有费心思想复杂的文案的文案，简简单单写下五个字：

　　【捡到一只小可爱，在线求名字~】配上刚才拍的一张照片。

　　发布了这条的朋友圈。

　　冷矜沉结束了自己的任务后。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有没有人发信息。
　　他的朋友圈向来极少有人更新，平日里几乎不会点开，此刻的他只是漫无目的地随手滑动屏幕。
　　刷到那条的朋友圈动态，他盯着看了看，点了赞。

　　过了片刻，林宥刷到朋友圈，直接在评论区甩了好几个备选名字：年糕、奶团、麻薯，还附带一串狗头表情。许知杳看着评论，简单回了个哈哈，没有当即敲定名字。

　　简单洗漱后，她去卧室前看了眼小猫，确保好猫咪没什么问题后，轻手轻脚走回卧室，趴在床上搜索了些关于养猫之类的视频，昏昏沉沉睡去。

　　转眼到隔天中午。
　　食堂人声嘈杂，许知杳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脑子里还在琢磨思索着小猫的名字，反复斟酌过后，在心里默默敲定，就叫橘子。

　　下午，学校这边举办了一场小型高校联赛外场活动，联赛官方纪实拍摄人员到场记录现场，程溪就是其中一员。

　　程溪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大号相机包，身上套一件黑色的修身外套，外套大大小小的口袋塞了镜头笔、备用内存卡等等一些工作需要的东西，内搭简单干净的白T恤。
　　一头染成浅茶棕的长发披散肩头，左右两侧分出的一小缕发丝被编成漂亮的麻花辫，辫尾弯折收在耳后，用两枚银色碎钻小发夹牢牢卡住。余下大部分染过的长发自然垂落，耳后的两股小辫被发卡固定住，不会在乱滑挡脸，耳骨钉细闪的钻耀眼极了。

　　对待工作她一向是积极的，眉眼亮亮的，就算来回奔波调换机位，在场馆里外来回穿梭，也看不出疲态，仅仅额角会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她低头转动对焦环，仔细核对相机参数，大半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取景器里，视线扫过外围围观的人群，一眼看见了站在场边的许知杳。

　　一旁堆叠的宣传展架底座不稳，晃了晃，直直朝着许知杳的方向倾倒过来。程溪脚步反应很快，快步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金属支架。

　　“小心！差点就砸到你了。”

　　她的语气活泼开朗，抬手撩开滑到脸颊的碎发，眼底神采透亮，明明还在工作岗位上，却一点也没有那紧绷严肃的距离感。

　　“这边架子摆放得太乱，路过这里多留心一点。”

　　嘴上说着，手上还顺手把几面展架一并推到稳固的位置，确认不会再倾倒，才重新拎起相机，又要赶去场地另一边抓拍选手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