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着也是闲着，谈个恋爱吧》桃罐头不太甜

6、边界感 六 音乐节

　　音乐节之后，江岩发现自己得了一种病。
　　症状是：周不烃不在家的时候，她总觉得房子特别空。
　　这天早上，周岚和江明远出门去买东西，家里又只剩她和周不烃。江岩睡到十点多才起，穿着睡衣下楼找水喝。周不烃已经坐在客厅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重播的球赛。他穿了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半干，像刚洗完澡。江岩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也没加热，站在厨房里慢慢喝。
　　“昨天几点睡的？”周不烃突然开口。
　　江岩吓了一跳，杯子差点没拿稳。她回头看他，他眼睛还盯着电视，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忘了，一两点吧。”江岩端着牛奶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沈禹又给你发消息了？”周不烃说。
　　江岩一愣。昨晚沈禹确实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到家没，她回了个“到了”就睡了。前后不过两分钟。她没提，周不烃却能猜到。这种感觉让江岩有点发毛，又说不清为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说。
　　“你手机有光。”周不烃说，“大半夜的，房间门缝下面还亮着。”
　　江岩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昨晚没有跟沈禹聊太久，不然这人可能连内容都要猜。
　　“你是在我门口贴了监听吗？”江岩说。
　　周不烃瞥她一眼，没接话。
　　江岩凑过去一点：“还是你晚上不睡觉，专门蹲我门口？”
　　周不烃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转过头来看她。他目光很平静，但江岩觉得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像烧着的水，表面没声音，底下全在翻。
　　“江岩，你如果睡不好，就别跟他聊那么晚。”他说。
　　“我什么时候跟他聊了？”
　　“回消息也算。”
　　江岩被气笑了：“你管我几点回消息？你又不是我妈。”
　　“我不管你。”周不烃说，“但你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出门别人还以为我打你。”
　　江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昨晚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不知道是因为沈禹那句“你弟今天心情不错”，还是因为周不烃在车上最后说的那句“那女孩是沈禹朋友”。她不想承认是因为后者，但身体很诚实，凌晨两点多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你管好你自己吧。”江岩把牛奶喝完，起身准备上楼。周不烃在她身后说：“沈禹约你出去，别去太晚。他那人，不靠谱。”
　　江岩一下停住脚。她转过身，盯着周不烃：“你总说他不靠谱。你有证据吗？”
　　周不烃没马上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肘搭着扶手，整个人像陷进去似的。过了几秒，他才说：“你自己没感觉吗？”
　　江岩没话接。她当然有感觉。沈禹这个人，表面上热情周到，但有些时候，他看江岩的眼神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江岩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以前她不在意，反正是试试。但现在她开始在意了。而这份在意，和沈禹本人，没有太大关系。
　　“我去换衣服。”江岩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身上了楼。
　　吃午饭时，周岚提了嘴沈禹。
　　“岩岩，那个追你的男孩子，怎么样了？”周岚一边盛汤一边问。
　　江岩正扒饭，头也没抬：“就那样呗。”
　　“我听物业说，昨天有个男生在楼下等你，是不是他？”周岚说。
　　江岩愣了一下，抬头看周不烃。周不烃在喝汤，眼神都不给一个。江岩对周岚笑：“没有吧，可能认错了。”
　　“还提东西呢，不过拎着不太像礼物。”周岚也没追问，又去给江明远添汤了。
　　江岩心里犯起嘀咕。昨天她出门时，沈禹确实在楼下。但周岚说“拎着不像礼物”，那是什么？她翻出手机，给沈禹发了条消息：你昨天来我家楼下，拿的什么？
　　沈禹回得很快：被你发现了？我拿了点特产，我叔叔从老家带的。本来想给你，你不在，我就带走了。
　　江岩盯着“特产”两个字，又想起周不烃说“他那人，不靠谱”。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周不烃。周不烃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周不烃先移开，夹了筷子青菜。
　　“你昨天看见沈禹了？”江岩问。
　　周不烃没否认：“正好下楼。”
　　“他拿的什么？”
　　“一袋东西，没看清。”
　　江岩皱了皱眉。沈禹白天刚在微信上跟她说“带了你爱喝的酸奶”，晚上就拎着“特产”在她家楼下站岗。这到底算贴心，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她有些烦，连饭也吃不下了，随便扒了两口就上了楼。
　　回到房间，江岩打开和沈禹的聊天框，往上翻。翻到很前面，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一件事：沈禹追她的这几个月，从来没有发过和她同框的照片。朋友圈里一条关于她的动态都没有。而沈禹喜欢她，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这太矛盾了。
　　江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子乱乱的。她不是没被追过，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叫“被喜欢”。但沈禹给她的感觉，更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就设定好的脚本。什么时候送花，什么时候约饭，什么时候在宿舍楼下喊话，每一步都像排练过。他享受的是表演本身，而不是和她待在一起这件事。
　　江岩翻到沈禹刚加她时发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江岩。没了。那时候她还没见过他，问他是谁，他说“一个想认识你的人”。她当时觉得这人挺会，现在再想，只觉得冷。
　　江岩把手机反扣在被子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她觉得自己最近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越裹越紧。周不烃的话，沈禹的举动，周岚的无心之语，全都在把那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往她眼前推。
　　周不烃到底为什么对沈禹这么大敌意。周不烃到底为什么知道她这么多。沈禹到底在干什么。她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她没想明白。但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沈禹约她去看电影。江岩说，叫上周不烃一起吧。
　　沈禹发来个问号：他又不是我们的电灯泡。
　　江岩说：他最近在家闷得慌，带他出来散散心。
　　沈禹没再回。
　　过了半小时，江岩下楼倒水，看见周不烃在餐厅坐着，面前摊着几本书。她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明晚有空吗？”
　　周不烃抬头：“干什么？”
　　“沈禹约看电影，我让他叫上你。”
　　周不烃看了她两秒：“你又在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江岩笑了一下，“你天天在家，再待下去要发霉了。出去走走，顺便帮我看看电影。”
　　“看你跟沈禹手拉手？”周不烃说。
　　“如果你有这爱好，我也拦不住。”江岩说。
　　周不烃把书合上，站起来。他比江岩高了大半个头，走近一步，江岩就得仰着脖子。她没退，直直地看他。周不烃偏了偏头，说：“行。我去。你别后悔。”
　　江岩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撑着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周不烃“呵”了一声，走了。
　　江岩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她把周不烃拉进来，就是想看看他和沈禹到底怎么回事。音乐节那晚之后，她越来越不确定了。周不烃对沈禹那种态度，究竟是敌意，还是别的什么。她得弄清楚。哪怕弄清楚以后，难受的是自己。
　　电影约在晚上七点。沈禹先到，占了三个连座。周不烃和江岩一起出现的时候，沈禹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换成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的僵硬。
　　“我们从家里过来的。”江岩说。
　　“哦对，你们住一块。”沈禹拍拍脑袋，把票递过去，“我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还有瓶矿泉水。江岩你喝不了凉的，我给你带了这个。”
　　江岩说了声谢谢，接过那瓶矿泉水。沈禹又递了杯可乐给周不烃。周不烃看了一眼，没接。
　　“我自己买。”他说。
　　“我都买好了，就一杯，拿着。”沈禹把可乐塞到周不烃手里。周不烃没再推，拎着那杯可乐，像拎着什么累赘。
　　进了影厅，沈禹很自然地往中间坐，江岩坐他左边，周不烃在江岩左边。三个人的座位排成一排，江岩夹在中间，像个缓冲带。
　　电影开场，灯暗下来。江岩把身子坐正，眼睛看银幕，余光却能感觉到周不烃的胳膊搭在扶手上，离她的手臂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觉得自己现在很荒唐。明明旁边还有一个沈禹，她却在这里数周不烃呼吸的节奏。
　　看到一半，沈禹侧过身，手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递到江岩面前。江岩没接，小声说：“你吃。”沈禹缩回手，抓了几颗扔进嘴里。过了会儿，他的手臂慢慢靠过来，和江岩的手臂碰在一起。江岩没动。过了一秒，她把身体往周不烃那边让了让。周不烃像是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江岩没看他，只听见他很轻地说了句：“冷吗？”
　　江岩愣了一下。影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确实有点冷。她正想说不冷，周不烃已经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盖在她腿上。
　　那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江岩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住外套的边角。她的脸烧起来，好在影厅里黑，没人看见。
　　沈禹在旁边，看着周不烃的动作，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江岩终于松了口气，把腿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小声说：“谢谢。”
　　“别老坐他旁边。”周不烃说。
　　江岩转过头，借着银幕的光看他：“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我男朋友坐我旁边，怎么了？”
　　“你确定他是你男朋友？”周不烃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江岩没说话。她看着周不烃，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江岩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她害怕被听见。她先别开脸，小声说：“看电影。”
　　周不烃没再逼她。
　　沈禹从洗手间回来，坐下后没再往江岩那边靠。三个人安安静静看到电影结束。
　　散场的时候，沈禹走在江岩右边，周不烃走在江岩左边。江岩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被押送的犯人。她不停提醒自己：是你自己把人约来的，受着。
　　快到电梯口时，沈禹忽然叫住周不烃：“我车停地下二层，正好送你们回去。”
　　周不烃说：“我也开了车。”
　　沈禹笑了笑：“那江岩坐谁的车？”
　　江岩还没来得及说话，周不烃已经说：“她跟我来的，跟我走。”
　　沈禹的笑容凉下来，他看向江岩：“真的？”
　　江岩点点头：“嗯，我坐他车。”
　　沈禹“啧”了一声，摆摆手：“行，那你们注意安全。”说完转身走了。江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又觉得，沈禹其实并不在意。
　　“走吧。”周不烃说。
　　江岩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地下通道。江岩心里乱得厉害，走了几步，突然说：“周不烃，你觉得沈禹到底喜不喜欢我？”
　　周不烃没停，只淡淡地：“你觉得呢？”
　　“我要知道就不会问你了。”江岩说。
　　周不烃停住脚，转头看她。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白得晃眼，照得两个人的表情都清清楚楚。他看着她，慢慢说：“你感觉不到，因为他根本没往你身上使劲。”
　　江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捶了一下。
　　“那他的劲儿使在谁身上？”她问。
　　周不烃没回答。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又直又长。
　　江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音乐节那晚，周不烃站在灯柱下，旁边那个女孩仰头跟他说话。她想起他替她挡掉的那杯可乐，想起他说“她下周考完”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她想起刚才在影厅里，他把外套盖在她腿上，手臂搭在扶手上，离她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但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江岩往前走了几步，追上他。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地下通道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周不烃。”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说，他没往我身上使劲。”江岩顿了顿，“那你呢？”
　　周不烃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他没看她，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多了。”
　　江岩没再追问。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眉骨上滑过去，照不出什么表情。
　　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问出来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