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双向，生是幻想:作家的恋爱小说》陆念伊

7、 雨夜无期，唯念予你 日子就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冬日越来越深，白昼越来越短，黑夜无尽蔓延。
　　江晚清彻底养成了习惯性迁就许棠的模样。
　　同学约她逛街，她推。
　　朋友约她看电影，她拒。
　　就连班里集体的团建活动，她也次次找理由缺席。
　　所有人都觉得，最近的江晚清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爱出门。
　　只有江晚清自己知道，她不是孤僻，她只是心里装着一个太孤单的人。
　　她怕许棠难过，怕许棠失落，怕那个小小的、只有她的世界，再变得空无一物。
　　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空余时间、所有的耐心偏爱，统统留给了隔着屏幕的许棠。
　　两人依旧夜夜语音，通宵相伴。
　　许棠码字，她静静陪着。
　　无话，亦温馨。
　　江晚清越来越依赖这份安稳，越来越笃定，许棠是她此生最不能辜负的人。
　　可她渐渐开始收到零星的闲言碎语。
　　宋欣怡忍不住和她说：“晚清，你最近真的太宅了，天天手机，天天和人聊天，你到底在跟谁玩啊？神秘兮兮的。”
　　“你以前不是最爱热闹吗，现在喊你八百次都不出来。”
　　“别总天天闷在家里啊，会憋坏的。”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江晚清心里都会微微慌乱。
　　她下意识不想让别人议论许棠，不想别人用猎奇、疑惑的眼光看待她们的关系。
　　于是她愈发闭口不提，愈发减少外出，愈发把自己的生活，紧紧捆绑在手机那头的许棠身上。
　　她以为这是陪伴。
　　殊不知，这是捆绑。
　　是许棠日复一日、不动声色，亲手为她收紧的牢笼。
　　许棠太懂怎么安抚她，怎么稳住她，怎么让她彻底离不开。
　　每当江晚清因为朋友的话动摇、心里不安的时候，许棠永远温柔体贴，轻声细语哄她。
　　“如果你有朋友，你可以出去玩的，不用顾及我。”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我早就习惯了。”
　　“我只是…… 有点想你而已。”
　　字字委屈，字字懂事。
　　每一句都精准刺中江晚清的心软。
　　江晚清立刻就会摒弃所有犹豫，再次坚定下来。
　　“我不玩，我陪你。”
　　“别人不重要，你最重要。”
　　许棠安静听着，听筒遮住了她所有阴翳的情绪，只留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落在空气里。
　　很好。
　　越来越好了。
　　晚清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彻底清空。
　　清空到最后，就只剩下她许棠一个人。
　　时间走到深冬，临近年末。
　　南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冷雨，气温骤降，湿冷的风刮得人脸颊发疼。
　　也是这场雨，终结了所有温柔假象。
　　那天周五放学，学校临时提前放假，老师通知需要统一签署一份纸质回执，必须本人到校领取。
　　回执事宜紧急，不能代领，不能拖延。
　　江晚清那段时间几乎足不出户，早就习惯了万事以许棠为先。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先和许棠报备。
　　棠棠，我等下要去一趟学校，拿个回执，很快就回来！
　　许棠几乎秒回。
　　一定要去吗？不能让同学帮你？外面下雨，路滑，很冷。
　　字句里满是担忧，温柔的叮嘱一如既往。
　　江晚清看着消息，心头一暖，连忙安抚她。
　　必须本人呀，很快的，二十分钟就到家，回来继续陪你语音！
　　那边安静了几秒。
　　久到江晚清都察觉出一丝细微的不对劲。
　　她轻声问：怎么啦棠棠，不开心吗？
　　过了片刻，许棠的消息才缓缓发来，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委屈的低落。
　　没不开心。就是不习惯你离开这么一会儿。
　　我一个人，会很无聊。
　　简简单单两句话，瞬间击溃江晚清所有的坚定。
　　心口酸涩得一塌糊涂。
　　她瞬间满心愧疚，恨不得立刻放弃所有事情，只留在屏幕前陪她。
　　可学校的回执实在不能拖延。
　　江晚清只能软着声音再三保证：“我最快速度来回，绝不耽搁，回来陪你一整晚，好不好？你乖乖等我。”
　　几番安抚，许棠才终于松口，发来一个乖巧的字。
　　【好。】
　　江晚清匆匆换好衣服，抓起围巾雨伞，匆匆出了门。
　　冬日傍晚天黑得极快，阴沉的天色压得很低，冷雨绵绵密密落下，路面被雨水冲刷得透亮，湿滑难行。
　　马路上车流稀疏，车灯在雨雾里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心里念着许棠，念着要快点回去陪她，脚步不自觉放得很快，过马路的时候微微心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许棠新发的消息。
　　【路上慢点，早点回来。】
　　温柔依旧。
　　江晚清心头一软，分神的瞬间，耳边骤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轰鸣的引擎声、尖锐的刹车摩擦声，撕破雨夜的寂静。
　　刺眼的车灯裹挟着漫天雨雾，直直朝她冲撞而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她甚至来不及生出一丝慌乱，来不及反应，来不及留下任何一句话。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雨伞脱手，落在积水里，被狂风卷远。
　　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最后停留在和许棠的聊天界面上。
　　页面静止在那句温柔的叮嘱上。
　　—— 早点回来。
　　雨夜滂沱。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落满身，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天地。
　　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在柏油路上缓缓蔓延开来。
　　世界彻底归于死寂。
　　……
　　另一边。
　　昏暗密闭的房间里。
　　许棠静静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却早已停更许久。
　　她垂着眼，安静等待着那头的回应。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原本说好二十分钟就回来的人，迟迟没有消息。
　　语音没有接通。
　　消息石沉大海。
　　聊天界面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弹出半点新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敲键盘的声音彻底停止，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一开始，许棠只是安静地等。
　　眼底还带着浅浅的、等待爱人归来的温柔。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温柔一点点褪去。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开始疯狂收紧、扭曲。
　　她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江晚清的世界，又要出现别人了吗？
　　是在学校逗留？
　　是遇到同学停下闲聊了？
　　是又一次，把她丢在原地，去拥抱外面的热闹了？
　　偏执与恐慌，瞬间席卷她的四肢百骸。
　　她一遍遍刷新聊天界面，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没有消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心底的阴暗疯狂滋生、疯长，那些被她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占有欲、疯狂、不安，尽数破土而出。
　　她低声呢喃，语气轻轻的，带着近乎病态的执拗：
　　“晚清，别骗我。”
　　“你说过，会马上回来陪我的。”
　　“你说过，你只有我。”
　　时间继续流淌。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夜色彻底沉落，整座南城陷入漆黑的雨夜。
　　就在这时。
　　一条陌生的紧急短信，突兀弹出在她的屏幕顶端。
　　【您好，这里是南城第一人民医院，患者江晚清于今日傍晚遭遇严重车祸，抢救无效……】
　　后面的字，许棠已经看不清了。
　　视线骤然空白。
　　全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喧嚣、雨声、呼吸、心跳，尽数寂灭。
　　死寂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坐在原地，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没有哭。
　　没有崩溃。
　　没有嘶吼。
　　只是安静。
　　诡异的、死寂般的安静。
　　窗外冷雨敲窗，风声呜咽，像是谁无声的哭泣。
　　良久，良久。
　　她缓缓抬起眼。
　　那双常年温柔干净、骗过所有人的眼眸里，彻底没了光。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和彻底扭曲、毁灭般的偏执。
　　她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很温柔，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疯癫。
　　“晚清。”
　　“你不听话啊。”
　　“我说过的。”
　　“你的世界，只能有我。”
　　“你怎么敢…… 擅自离开我。”
　　明明是最温柔的桎梏，最偏执的等待。
　　她一点点收束好所有枷锁，一点点清空她身边所有人，只差一点点，就能把她彻底锁在自己的方寸世界里。
　　可到头来。
　　没人挣脱她的牢笼。
　　是她的晚清。
　　用一场猝不及防的死亡。
　　彻底挣脱了她的温柔桎梏。
　　永远的。
　　彻底的。
　　再也不会回来了。
　　昏暗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最后的聊天记录。
　　上面停着少女满腔赤诚的偏爱与承诺 ——
　　【回来继续陪你语音！】
　　许棠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温柔缱绻，如同抚摸爱人的眉眼。
　　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绝境。
　　“没关系。”
　　她轻声说，像是安抚别人，又像是偏执的自我催眠。
　　“你走不掉的。”
　　“活着不能只属于我。”
　　“那死了。”
　　“就彻底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夜色漫长，余生无尽。
　　从此人间热闹万千。
　　许棠的世界。
　　彻底只剩一具永恒的执念，和一场永不落幕的、温柔的囚笼。
　　许棠去医院领走了江晚清的骨灰，日日夜夜放在身边，日夜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