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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她死在他怀里” 长安雪夜, ...
谢珩睁开眼。
入目的是夏日午后明晃晃的天光,蝉鸣从院墙外的槐树上泼下来,吵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廊下的青砖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栀子花的甜腻香气,一切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
这是谢府西院的抱厦。
是他少年时住的地方。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没有刀茧,虎口处光滑如初。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冰凉触感从脚心一路窜上脊背。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面孔,眉眼清隽,下颌线条还未完全长开,眼角带着十三四岁特有的稚气。
他回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疼。
清脆的耳光声惊动了廊下打盹的小厮,探头进来:“少爷?您怎么了?”
谢珩没理他。
他转身冲出门去。
院子里的光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东墙根那株歪脖子石榴树,去年被风刮断了半截枝丫,如今正顶着满树红花;西边月洞门外的石桌上晒着一笸箩艾草,是入夏驱蚊用的;一只橘猫趴在井沿上打瞌睡,尾巴尖懒洋洋地晃。
然后他看见了她。
宴荔葭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夏衫,发髻松松挽着,鬓边簪了一朵才摘的栀子花。她低头正绣一方帕子,针脚细细密密地走,日光透过石榴叶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金似的影。
她十六岁。
活着。
完好无损地活着,坐在那里绣花,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半串糖葫芦,糖衣在日头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谢珩的脚钉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
她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时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别开眼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客气:“表哥有事?”
这一声“表哥”叫得谢珩喉头猛地一哽。
前世她及笄后便改了口,规规矩矩唤他“夫君”,再后来连“夫君”也少叫了,只以“您”相称,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她最后一次叫他“谢珩”,是死在他怀里的那个雪夜。
“表哥?”
宴荔葭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愣愣杵在廊下,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看,不由得皱了皱眉:“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谢珩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可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想跑过去抱住她,想把那些年欠她的所有温柔都一股脑还给她,想跪在她脚边说我错了、我来晚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他只是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
“……糖葫芦。”
宴荔葭一愣:“什么?”
“你不是说分我一半?”谢珩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点少年人别别扭扭的哑,“我等半天了。”
宴荔葭低头看看手里那串被她啃得只剩三颗的山楂,又抬头看看他,满脸都写着“你有病吧”。平日里谢珩对她从来爱搭不理,说话不是嫌她笨就是嫌她烦,什么时候主动讨过她吃的?
但她还是把竹签递了过去。
“喏,就剩三颗了,你嫌弃就别——”
话没说完,谢珩已经走上来,在石凳另一头坐下,从竹签上撸下一颗山楂放进嘴里。糖衣裹着酸涩的山楂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很久,久到宴荔葭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你好像……没那么凶了?”
谢珩没接话,又撸了一颗山楂下来。
三颗吃完,他把竹签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宴荔葭以为他要走了,重新低头绣花,却听见他在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
“以后我不凶你了。”
她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腹里。
“你说什么?”
“我说——”谢珩背对着她,耳朵尖隐约泛红,“你那个帕子,绣歪了。”
“哪里歪了!明明——”
宴荔葭低头仔细一看,刚才被他盯着看了半天,手一乱,果然把鸳鸯的翅膀绣得一只大一只小。她“哎呀”一声,懊恼地扯线,余光瞥见他往院外走,脚步似乎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
橘猫从井沿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两圈,“喵”了一声。
谢珩弯腰,伸手揉了揉猫的脑袋。
宴荔葭手里的绣绷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桌上。
那只猫是出了名的凶,见人就挠,连姑母都曾被它抓破过袖子。可谢珩揉它脑袋时,它非但没伸爪子,反而眯着眼仰起脖子,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成了一片。
谢珩起身走了。
石榴树下的日光里,宴荔葭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半晌才喃喃自语:
“……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猫回头冲她“喵”了一声,像是赞同。
走出西院之后,谢珩在游廊拐角站了很久。他的手扶着朱漆廊柱,指节攥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酸得厉害。
他方才差一点就没忍住。
差一点就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前世种种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她嫁他时的红盖头、她独守空房时的孤灯、她摔了茶盏红着眼说“你从来只会伤我”、她死在他怀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要再嫁你了”。
疼。
疼得他弯下腰去,额头抵着廊柱,无声地咬着牙关。
一只麻雀落在廊檐上,歪头打量他。
良久,谢珩直起身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日光从飞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他眼底映出一点亮。他想起方才她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想起她鬓边那朵栀子花,想起她皱着眉说“你看什么呢”。
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从前不知道,原来她皱眉的样子也很可爱。
原来她活着,坐在那里绣花吃糖葫芦,跟他说“你今日好奇怪”,就已经是他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事。
“不凶你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游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辈子,我护着你,追着你,再不让你伤心了。”
日头西斜,蝉鸣渐歇。
谢珩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衣摆带起一阵风。他要去看看厨房今日做了什么菜,她上辈子爱吃蟹粉酥,可谢府的家宴上从来不给她留位置。从今往后,他给她留。
而他身后,西院的石榴花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方绣歪了鸳鸯的帕子上。
宴荔葭捡起帕子,对着那只大小眼的鸳鸯叹了口气,嘀咕道:“谢珩中邪了……他方才是不是在笑?他对我笑了?”
她摇摇头,重新穿针引线。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蝉鸣听起来,似乎比往年要温柔一些。
下一章预告:腊八这日,谢珩踩着风雪闯进厨房。表小姐笨手笨脚剥莲子,他一把抢过来自己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大公子,蹲在小杌子上跟莲蓬头较了半个时辰的劲,指尖硌得通红,嘴上还要骂她一句“笨手笨脚”。荔葭笑他像猴子掰苞谷,他脸黑如锅底,碗里的莲子却一颗没少。粥出锅,头一碗先递到他面前,他别别扭扭非要她先尝一口烫不烫——烫红了舌尖,也烫软了一颗年少心事。临走时青竹问明日庄子还去不去,谢珩头也不回:“不去了。”风雪灌满他玄色大氅,心口却暖得像揣了团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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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她死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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