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姨娘刁难 柳姨娘借故发难,克扣用度 家主出面护 ...

  •   谢锦时朝她走来。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金红的余晖将他玄色的衣袍染上一层暖光,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冷得像三九天的霜。沈撷芳站在原地,脚边那块桂花糕碎成了渣,她的目光顺着他的靴尖一路往上,落在他沉沉的眉眼间,心跳忽然就不听使唤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隔了两步的距离。
      "手怎么了?"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撷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指尖,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可他的手比她更快——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手拉到眼前。纱布上渗出细小的血点,是昨夜灯下赶工时扎的,今早又添了几处新的,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眸色更深了几分,松开她的手腕,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胖婆子:"你方才说,要打发谁去庄子上?"
      那婆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牙关磕磕碰碰的:"回、回家主,老奴是胡说的,老奴嘴贱,老奴该死……"
      "我没问你。"谢锦时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我在问,柳姨娘让你们做什么?"
      另一个瘦婆子已经吓得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是姨娘说撷芳阁用度超了,让老奴们去收些……收些东西回来……"
      "收东西?"谢锦时眉梢微挑,"怎么收的?"
      胖婆子不敢答,瘦婆子抖着嗓子把昨日的细数了一遍:炭火减到三斤,茶叶换粗茶,灯油只许一盏,棉被收走,妆奁台上的胭脂水粉也一并拿走了。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是含着舌头在嘟囔。
      沈撷芳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从旁人嘴里再说出来,觉得比昨夜亲历时还难堪。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恨不得此刻地上裂条缝钻进去。她听见谢锦时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压得人喘不过气。然后她听见他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砖上的冰珠子。
      "刘嬷嬷,"他侧过头唤了一声,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嬷嬷便应声上前,"带她们去柳姨娘院里传我的话。撷芳阁的一切用度,比照我院里的例,一针一线都不许少。少了的,双倍补回来。至于柳姨娘——"他顿了顿,"中馈之事,她暂且不必管了。明日让账房重新核查各院用度,按定例来,谁再自作主张,按家规处置。"
      刘嬷嬷应了声"是",带着两个面如土色的婆子退下了。假山后头那几个嚼舌根的丫鬟早在谢锦时现身时便溜得没了影,花园里只剩下他和沈撷芳两个人。暮色四合,晚风拂过桂树的叶子,簌簌地响。
      沈撷芳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谢锦时转过身来看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哭什么?"
      "没、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颤,"婢子……婢子谢过家主。"
      "谢什么。"他像是觉得她这副模样又可怜又好笑,唇角动了动,终究没弯起来,"你是我让住进撷芳阁的。动了你的用度,便是打我的脸。"
      沈撷芳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团又酸又涨的东西忽然就翻涌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唇把眼泪逼回去,声音细细的:"婢子……婢子不想连累家主。那些话她们说的其实也没错,婢子本来就只是个外来的孤女,不该……"
      "谁说的?"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谁说你不配?"
      沈撷芳被他问得噎住了。她想起假山后头丫鬟们说的那些刻薄话,又想起方才他对婆子们说的那句"比照我院里的例",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涨又暖。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染了血渍的指尖,轻声道:"家主不该为婢子费这样的心。"
      谢锦时没有再说话。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抬起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撷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被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火烧火燎地烫起来。
      "回院里去。"他收回手,声音淡淡的,"今晚会有人送东西过去。明日让春杏来领新炭,银丝炭,别让旁人经手。"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渐深的暮色里。沈撷芳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抬起手摸了摸被他碰过的耳廓,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包碎了的桂花糕,用帕子小心地兜起来,然后慢慢走回了撷芳阁。
      春杏正蹲在廊下发愁,见她回来,迎上来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便愣住了:"姑娘,你眼眶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沈撷芳摇了摇头,把那包碎桂花糕递给她:"吃吧,虽然碎了,还是甜的。"
      春杏接过那包糕,正要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婆子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炭盆、棉被、烛台、茶罐、胭脂盒——样样都是昨日被收走的,甚至更多。打头的是刘嬷嬷,她笑盈盈地朝沈撷芳行了个礼:"沈姑娘,这些东西都是家主吩咐送来的。银丝炭您先用着,回头还添。这匹妆花缎子是家主从库房里挑的,说您做冬衣用得上。"
      沈撷芳看着那堆东西,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劳烦嬷嬷了。"
      刘嬷嬷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好福气,家主可从没对谁这般上心过。"说完便带着人走了,留下一院子重新摆满的物件和沈撷芳扑通乱跳的心。
      春杏已经乐疯了,抱着那床崭新的厚棉被在院里转圈:"姑娘!银丝炭!这炭火一点烟都没有,暖得又久,我在府里做了三年活,也就见老夫人院里用过!还有这妆花缎子,比云锦还贵重,家主怎么知道姑娘缺冬衣?"
      沈撷芳没答话,只蹲下身摸了摸那盆银丝炭,指尖触到炭块光滑的表面,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案上那盏新换的铜灯已经添了满满的灯油,比昨夜那豆大的光亮了不知多少。她坐在灯下,解开指尖的纱布看了看,伤痕犹在,可心里那点寒凉,却像是被什么暖着,一点一点化开了。
      她想起谢锦时说"比照我院里的例"时的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正是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她从寒夜里拽了出来。她攥着纱布,望着灯下暖融融的光,心口那团东西又翻涌起来,比昨夜更甚,比今晨更热。
      "姑娘,"春杏探头进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光,"家主他……是不是对姑娘……"
      "春杏。"沈撷芳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别乱说。"
      春杏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不再问了。可沈撷芳自己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在想——他今日那样当众护她,恐怕明天满府上下都要传遍了。那些闲话、那些目光、那些揣测,会比从前更多更密。她怕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可方才他别过她鬓发时指尖的温度,却让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算怕,好像也躲不掉了。她低头把那截拆下来的旧纱布叠好,收进枕下那只小钱袋旁,和那方墨竹帕子、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
      今夜撷芳阁的灯火很暖。她吹熄了灯躺下,厚棉被盖在身上,春杏在一旁睡得香甜。她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心里像被那盆银丝炭暖着,整个人都软乎乎的。
      她在想,明日去绣房,他会不会又出现在哪个月洞门下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