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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院雨夜 暴雨夜送针线,迷了路 雨夜迷途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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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撷芳回到绣阁时,浑身都湿透了。
春杏正在廊下收衣裳,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进屋,翻出一块干布巾递过去:"我的天爷,你这是掉进塘里了?东院的路就那么难走?"
沈撷芳接过布巾擦了把脸,扯出一个笑来:"雨大,路上绕了些远。"她没提迷路的事,也没提那个提着琉璃灯的玄衣男子。那画面像一根细针,不知怎么就扎在了她心里,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春杏絮絮叨叨地替她烧了热水,又翻出件干净的旧袄子让她换上。沈撷芳窝在椅子里,捧着热水慢慢喝,热气扑在脸上,才觉得四肢的僵冷一点点缓过来。她把换下的湿衣裳搭在椅背上晾着,伸手一摸衣襟里侧,脸色忽然变了——那根银针不见了。
她翻遍了衣裳里里外外的夹层,又在地上找了半天,连根针的影子都没瞧见。那是她惯用了三年的针,针身比寻常的细些,针尖磨得极其顺手,是娘亲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沈撷芳蹲在地上,望着空落落的青砖地面,心里一阵发紧。
"姐姐找什么?"春杏探头问。
"没、没什么。"她直起身,勉强笑了笑,"许是掉在路上了。"
春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沈撷芳坐回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尖,那根针仿佛还留在指腹上,凉丝丝的触感挥之不去。她想起最后站过的那片青石板,那盏琉璃灯的光晕,还有那个俯身拾取什么东西的模糊侧影。她不敢深想,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第二日天晴了。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明晃晃的,把昨夜的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沈撷芳起了个大早,坐在廊下把昨儿送去东院的针线盒子重新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略略松了口气。可那根丢失的针,仍像根刺一样硌在她心里,让她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午后,孙管事忽然来了绣阁,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丫鬟。那丫鬟穿着青灰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便是从正院里出来的体面人。西厢里顿时安静下来,绣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连喘气都轻了几分。
孙管事的脸色有些微妙,像是既紧张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她清了清嗓子:"这位是锦时院的青荷姑娘。家主那边有件活计,指名要绣阁里手最稳的去做。"
指名。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撷芳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低着头,攥着手里的绣绷,指尖微微泛白。
青荷的目光在几个绣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沈撷芳身上。她走过来,声音客气却带着距离:"你就是沈姑娘?"
沈撷芳起身福了一礼:"是。"
"家主书房里有一幅字画,裱边的绫子旧了,要换新的。"青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截月白色的绫料,"料子是现成的,活计不大,但家主说了,要绣工最细的人来做。我打听了一圈,绣阁这边,都说你手艺最好。"
沈撷芳望着那截月白绫料,心里像有只蝴蝶在扑腾。她迟疑了一瞬,余光扫到孙管事微微颔首,便接过了锦盒,低声应道:"定当尽心。"
青荷走了之后,西厢里炸开了锅。
春杏头一个凑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姐姐,你可知道锦时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家主的院子!咱们绣阁开了这么多年,能从锦时院接到活计的,统共不超过三个人!"
旁边几个绣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多是艳羡,也有几分藏不住的酸意。沈撷芳听着,只是淡淡地笑,把锦盒收进柜子里,没有多说什么。可她的心却一直悬着,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那根丢了的银针,和这忽然送上门来的活计,像两条线在她心里绕来绕去,缠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夜里她掌了灯,把那段月白绫料铺在桌上细看。料子是上等的素绸,手感细腻光滑,针尖落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她琢磨着该怎么下针,是绣一圈暗纹云头,还是绣些简单的如意回纹。太素了显不出功夫,太繁了又配不上字画的雅致,这个度要拿捏得极准才行。
她捻着线,忽然想起昨夜那盏琉璃灯下,玄衣男子弯腰拾起什么东西的动作。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针尖在烛火下微微一晃。
莫非他捡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起来。那根针上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根再寻常不过的银针,可它落在锦时院的地上,落在那个人的脚下,便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攥在了别人手里,轻飘飘的,却沉甸甸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做活要紧。不管那根针在哪,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锦时院的活计安安稳稳地做完。
接下来两日,沈撷芳把全部心思都扑在那幅字画的裱边上。
她选了最细的银针,用月白色的丝线走了一圈极浅的缠枝莲纹,针脚几乎看不出来,只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纹样与字画的古拙笔意相得益彰,既不抢眼,又暗藏精巧。春杏看了直咂舌,说这活计做出来,怕是要让家主刮目相看。
沈撷芳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第三日清晨,青荷又来了一趟,说是来取活计的。沈撷芳把裱好的绫料小心叠好,放进锦盒里递过去。青荷展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亮了亮,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说了一声"好",便带着东西走了。
沈撷芳望着青荷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那块石头却始终没有落地。她隐隐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当日傍晚,孙管事又叫了她去。
"锦时院那边传了话来,"孙管事的表情有些复杂,"家主看了那幅裱边,说绣工不错,让你再绣一方书案上的镇纸帕子。图样是现成的,青荷明日会送来。"
沈撷芳怔了怔。
镇纸帕子是最家常不过的东西,书房里人人都有,可用得着单独指名让她绣?她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只点头应了。可回到屋里,她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暮色里渐渐暗下来的桂树影子,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那个人,为什么要反复找她?
第二日,青荷果然又来了。这次图样是一只白鹤踏雪的纹样,构图极简,却极雅。沈撷芳接过图样时,余光瞥见青荷袖口露出一角素白的帕子,上面似乎绣着一枝斜斜的梅花,针脚细密眼熟。她心里猛地一紧——那是她入绣阁第一日绣的梅花样。
"青荷姐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方帕子……"
青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说不清是意味深长还是别的什么。片刻后,她只淡淡道:"那帕子啊,家主前几日捡到的,说绣得不错,让留着用。"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撷芳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沈撷芳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那方帕子她分明收在自己柜子里,怎么会落到锦时院去?除非——除非有人在她不在时翻过她的东西,又或者,那根本就是同一块料子绣出的另一幅,只是巧合。
可哪有这样巧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无论那帕子怎么到的锦时院,无论那人为何一而再地叫她做活,她都不能慌,不能乱。她只是个绣娘,只管把活做好便是了。旁的,她不该想,也不能想。
她转身回屋,把白鹤踏雪的图样铺在桌上,捻起了针。
银针穿过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稳得像一池止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微微晃动了。
暮色四起,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锦时院的方向又亮起了灯火,隔着重重的院落,隔着层层叠叠的雨雾和月光,像一颗沉默的星。
沈撷芳低下头,一针一针,走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