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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夫人召 太君唤她问话,打量审视 老夫人怜惜 ...

  •   从松鹤堂回撷芳阁的路上,沈撷芳走得很慢。
      怀里那匣子点心沉甸甸的,隔着一层木盖能闻到桂花的甜香。她把匣子抱紧了,像是抱着一簇暖融融的火,秋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凉了。经过花园时,几个正在扫落叶的丫鬟远远见了她,竟齐齐停下动作屈膝行了个礼。沈撷芳脚步微顿,有些不知所措,她从前路过这些丫鬟身边时,她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
      她加快步子走回了撷芳阁。春杏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见她回来,扑过来拉住她的手:"姑娘!怎么样?老夫人没有为难你吧?"她上下打量着沈撷芳,见她面色如常,怀里还抱着个精致的点心匣子,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了地。
      沈撷芳拉着春杏进屋,把在松鹤堂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到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说"手这么凉"时,春杏的眼眶已经红了;说到老夫人要把她的用度提到府里姑娘的份例时,春杏又破涕为笑,拍着手说:"这下可好了!咱们再也不用怕柳姨娘了!"
      沈撷芳把点心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样细点: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卷、云片糕、松子糖、蜜渍梅子。春杏"哇"了一声,伸手拈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姑娘,老夫人这是真心疼你呢。我在府里这些年,可没见过谁头一回见老夫人就得这么多赏的。"
      沈撷芳也拈了块桂花糕慢慢咬着,心里却想着老夫人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府里啊,有些人眼高于顶,看不清形势。"她总觉得那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可她不敢深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纱布,又想起方才老夫人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那股暖意还留在她手背上,让她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午后,周嬷嬷果然亲自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人捧着账册,一人捧着笔墨。周嬷嬷笑盈盈地朝沈撷芳行了半礼:"沈姑娘,老夫人吩咐了,从今日起撷芳阁的用度单独立册,比照三姑娘的例。您看看还有没有添补的,老奴一并去办。"
      沈撷芳接过账册翻了翻,心里暗暗吃惊。炭火、灯油、茶叶、布匹、胭脂水粉、月钱,一样样列得清清楚楚,比她原先的用度翻了不知多少倍。她合上册子轻声道:"已经很周全了,劳烦嬷嬷费心。"
      周嬷嬷笑着摆手:"姑娘别客气。老夫人还说了,姑娘若有空,每日午后去松鹤堂坐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老夫人平日也寂寞,晚辈们各有各的事,难得有个投缘的。"
      沈撷芳应下了。送走了周嬷嬷,她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阳照得金灿灿的桂树,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似的。先是误闯书房撞见家主,再是柳姨娘刁难,然后是家主当众替她撑腰,如今连老夫人都亲自出面护她。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何德何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指尖的伤已经结了痂,不疼了。可那些护着她的人——谢锦时、老夫人——给她的暖意,却比任何金疮药都管用。她把那只手攥成拳,贴在胸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锦时院飞檐,心里某个角落软软地塌下去了一块。
      傍晚时分,青荷又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用棉布裹着保温,见了沈撷芳便笑道:"沈姑娘,家主让送来的,说是厨房新熬的秋梨膏,润肺的。家主说姑娘这几日受了凉,喝些梨膏暖暖身子。"
      沈撷芳接过那只碗,碗壁温热,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琥珀色的膏汤,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有一股清甜的梨香。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替我谢过家主。"
      青荷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便走了。沈撷芳端着那只碗进了屋,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把梨膏喝完了。温热的甜汤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游走。她喝完了,把空碗捧在手心里,碗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是他隔着这样长的距离也还能传到她掌心里的温度。
      春杏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没出声,又悄悄缩回了脑袋。
      夜里,沈撷芳坐在灯下绣那幅寿桃帕子。灯火比前几日亮了许多,是周嬷嬷午后送来的新灯油,点起来没有油烟,光亮又足。她一针一线走得稳稳当当,寿桃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粉白渐变,饱满圆润,看着就喜人。绣到桃尖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针线起身打开柜子,取出那只青瓷碗洗干净了,用干布擦得锃亮,然后小心地搁在了妆奁台上。
      她望着那只碗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有暖有慌,像一锅烧热了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脸上那点燥热。月光正亮,银白色地铺满了院子里的青砖地。她抬头望了望月亮,又低下头,看见院墙外远远的锦时院那边还亮着一盏灯,橘黄的,暖融融的,像是为她留的。
      她轻轻合上窗,回到灯下重新捻起了针。
      这一夜她睡得安稳多了。厚棉被裹着身子,暖烘烘的,春杏的呼吸声在隔壁均匀地响着。她窝在被子里,枕边放着那对银镯子和那方墨竹帕子,旁边又添了那只空碗。她摸了摸碗沿光滑的瓷面,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然后翻了个身,安心地闭了眼。
      第二日清晨她去绣房做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比昨日更客气了。有人远远就侧身让路,有人主动屈膝行礼,还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姑娘早"。沈撷芳一一回应,步子却比从前更稳了些。她知道这些客气里有一半是因为老夫人的恩典,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缩了。她想起谢锦时说的那句"心善的人最容易被欺负",又想起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说"手这么凉"时的神情,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绣房里的管事娘子早早替她泡了一盏茶,搁在窗边她的位置上。沈撷芳坐下呷了一口,是雨前龙井,清冽甘醇,和从前那苦涩的粗茶天差地别。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秋日的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细细的桂花藏在叶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一层金黄。
      她放下茶盏拿起针线,指尖已经不再缠纱布了。那幅寿桃帕子她今日便能绣完,明日送去松鹤堂,正好可以陪老夫人说说话。她想好了,见了老夫人要好好道谢,还要问问她老人家喜欢什么花样,她再绣一幅贴身的帕子送去。
      然后她又想起青荷送梨膏时说的"家主说姑娘这几日受了凉",心里那团热意又翻上来。她低头走了几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圈细纹,很快就散了。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里生了根,细细的,嫩嫩的,像春雨后冒头的草芽,挡不住了。
      她埋下头专心绣手里的活计,银针穿过绸面发出细细的嗤嗤声。外头传来几声鸟鸣,还有远处廊下丫鬟们低低的说笑声。她觉得这个秋日午后暖融融的,比她从前进府以来的任何一个下午都要好。
      好得让她有些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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