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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谢府 父母亡故,远房投奔,安置绣阁 “沈撷芳入 ...

  •   卯时三刻,天光未透。
      沈撷芳是被檐角的铁马声惊醒的。谢府的铁马比寻常人家沉得多,风一过,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她翻身坐起,冰凉的空气钻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枕下的银镯子还在,她摸了摸,才觉心安。
      正屋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位绣娘比她到得更早,各自占了位置,手里已经扯开丝线,嘴里却不停——绣花这活儿,手上忙着,嘴上更忙。沈撷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还没等喘匀气,张娘子便进来了。
      张娘子四十不到,却已花白了鬓角,一双眼睛像针尖似的,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沈撷芳时停了片刻。她手里拿着一叠绸缎料子,往桌上一放:"这是四姨娘的春衫,芍药缠枝,五日要。"又抽出另一块石青色的,"这是二公子的书袋,竹纹,三日。"一件件分派下去,活计有轻有重,资历老的拿容易的,新来的自然捡难的。
      "你。"张娘子看向沈撷芳,"头回来,先学着劈丝。"她丢过来一团绯红的线,"劈到八丝,一根不许断。"
      沈撷芳接过线团,低头道谢。旁边几个绣娘便笑起来,一个圆脸的凑过来低声说:"新来的吧?八丝可不简单,寻常人劈四丝就够呛了。"沈撷芳笑了笑,没接话,手指却已经动了。她娘亲从前在绸缎庄帮工时,她常坐在旁边看,看得多了,手也就不生了。
      一根红丝在她指间分出经纬,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到第八丝时,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仍不断。圆脸绣娘不笑了,凑近了看,啧啧两声:"倒是个有本事的。"旁边人便都侧目,目光里那点轻慢少了几分,多了些琢磨。
      沈撷芳垂着眼,把劈好的丝线缠在竹绷子上,力道轻柔而均匀。她知道这宅子里,一个人亮出本事,未必是好事,可不亮本事,连立足的资格都没有。眼下这分寸,她得自己拿捏。
      头一日做的是一方帕子,桃枝春燕的图样,中规中矩,算不上出挑,也不出错。张娘子来看过一回,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沈撷芳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午后雨歇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院中的老梨树上,白花瓣儿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绣阁里渐渐热闹起来,姑娘们端着针线筐在廊下坐了,边做活边闲话。沈撷芳坐在最角落,听她们说府里的事。
      "昨儿前院又来了客,听说是个姓王的御史,跟咱们老爷议了半日的事。"
      "王御史?可是上回弹劾户部那个?"
      "嘘——"有人压低声音,"别提这些,小心隔墙有耳。"
      便又换了话题。这个说四姨娘新得了匹云锦,那个说二公子又要添置冬衣,絮絮叨叨的,都是些琐碎事情。可沈撷芳留了心,她们说话时总有一个名字绕不开——锦时院。那地方在府中最深处,据说连洒扫的下人都要精挑细选,寻常绣娘是进不去的。
      "那位主儿,"圆脸绣娘压低嗓子,"听说脾气怪得很,伺候的丫鬟换了好几拨,都不长久。前两个月有个小丫头,打碎了个茶盏,第二天就被发卖出去了。"
      "可不是,上回给院里送新幔帐,我远远瞥了一眼,那位爷正立在窗前,眼睛一瞥过来,我腿都软了。"另一个绣娘抚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
      沈撷芳手里的针顿了顿。她想刘嬷嬷说的那句话——"他的院子在府中最深处,你平日里绕着走,千万别冲撞了。"说这话时,刘嬷嬷语气里那点微妙的忌惮,此刻在绣娘们的闲话里变得更真切了。她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手上继续走针,一针一针,细密如新雨。
      暮色将沉时,张娘子来收了活计。沈撷芳那方帕子被翻了翻,张娘子提了个小处:"桃枝弯得不够圆润。"她点头应了,没说旁的。等人散了,她独自坐在廊下,就着最后一抹天光把那个弯重新拆了,一针一针补得圆融起来。
      夜里她睡不着。谢府的夜比外面静得多,也沉得多。她能听见隔壁绣娘翻身的窸窣声,能听见远处更鼓一声递一声地传来,中间夹杂着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她起身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梨树在夜里白得像一捧雪,花瓣又落了一层。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什么动静——隔着几重院落,似乎有脚步声匆匆过去了,很轻,像踩着棉花似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两句短促的低语,听不清说什么,却让夜骤然变得更紧了。沈撷芳关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合上窗扇,插好门闩。
      第二日,她照常去正屋领活计。这一次张娘子给了她一块月白色的绸子,说是要做一对枕套,绣并蒂莲。这活计比昨日的帕子重了些,沈撷芳接过时,张娘子多看了她一眼:"昨儿那帕子改过了?"
      "改了。"沈撷芳老实答。
      张娘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沈撷芳捧着绸子退回角落,却觉出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意思。她低着头,把绸子铺开,手指抚过那光滑的料面。月白色,最不经脏,也最显功夫。并蒂莲要绣得素净雅致,浓一分则俗,淡一分则寡。她心里有了谱,便不再理会那些目光,埋头理起丝线来。
      这一日过得快,沈撷芳的手指在绸面上游走,起针落针都不疾不徐。并蒂莲的花苞从她针下一点一点饱满起来,粉白的瓣含着光似的,还没全开,那股子柔润的劲儿已经出来了。圆脸绣娘姓陈,比沈撷芳大两岁,探头看了会儿,忍不住说:"你这手功夫,真不像头一回绣并蒂莲。"
      沈撷芳笑了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学过些。"
      陈绣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沈撷芳知道,这样的回答挡不了太久。在这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可每一个来处都像把柄,被人攥着,就由不得你了。她得尽快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变成一个只管低头绣花的、无趣的、不值得人打量的影子。
      傍晚时分,刘嬷嬷忽然来了绣阁。她不是来寻绣娘的,是来取一双鞋面——给锦时院送去的。她站在廊下等的时候,沈撷芳正端着针线筐从西厢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刘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淡淡道:"在这儿可还习惯?"
      "习惯的。"沈撷芳微微屈膝,"多谢嬷嬷照应。"
      刘嬷嬷"嗯"了一声,接过鞋面转身便走。沈撷芳望着她靛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嬷嬷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脚步却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她想起昨夜听见的动静,那脚步声,也是这般。
      她垂下眼,把针线筐放回屋里,又回到廊下坐着。天色渐暗,晚风里飘来前院宴席的管弦声,隔了重重院落,听着像隔了层纱,朦朦胧胧的。梨花已经落了大半,露出枝头嫩绿的新叶。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又轻轻吹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撷芳在绣阁里渐渐稳了下来。她接的活计不多不少,绣的功夫不差也不好,和绣娘们相处不远不近,每日卯时起,酉时歇,像个影子一样融进谢府的日常里。可她知道,影子是比人更小心的。影子得贴着地走,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第七日夜里,她做完手头的并蒂莲枕套,起身去院中收晾着的布头。月色很好,院子里白亮亮的,梨树下积了一层薄薄的花瓣,像雪。她刚把布头从竹竿上取下来,忽然听见院墙外有什么声响——很轻,像是衣料擦过墙头的声音。
      她动作顿住,侧耳听了片刻。可那声音又没了,只剩下风声和虫鸣。沈撷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头,指尖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挪动脚步,退回了屋里,关上门,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枕下的银镯子还是凉的,贴着掌心,像娘亲握着她的手。
      "芳儿,"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虚弱的声音,"要聪明,更要小心。"
      她把镯子放回去,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窗外月光映出的树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知道,这宅子比她想的深。每一个影子底下,都藏着看不透的东西。而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做那个低眉顺眼的绣娘,安安分分地穿她的针,走她的线,把每一步都踩稳了,踩实了,不让人看出她心里那把火。
      火种埋在灰烬底下,等一个时候。
      夜深了。远处锦时院的灯火还亮着,隔着几重院落,映出一片暖黄的光。沈撷芳望着那片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谢锦时立在廊下,目送她慌张逃走的背影,半晌,极轻地动了动唇:
      “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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