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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檐下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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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檐是被檀香熏醒的。
鼻尖裹着淡淡的老山檀香气,身下是软得发沉的拔步床,青纱帐子垂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帐角轻轻晃。床边站着穿靛青比甲的丫鬟,见她眼睫动了,立刻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轻:“小姐醒了?夫人刚还在这儿守着,我这就去喊!”
不等她开口,丫鬟提着裙子跑了出去,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脆生生的。
沈檐躺着没动,海量的记忆顺着太阳穴往里钻——大靖王朝,青溪县,首富沈家的嫡女,也叫沈檐,年十七,前日游湖踩空落了水,高热烧了三天三夜。
而她原本是二十八岁的公益基金会项目主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西北旱灾的落地方案,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会议室惨白的顶灯,和手里攥得发皱的项目表。
再睁眼,就到了几百年前。
她慢慢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干净,是常年养在深闺的手,不是她那双跑灾区跑出来、指腹带着笔茧、手背还有冻疤的手。
“檐儿!”
妇人快步掀了帘子进来,鬓边簪着素银簪子,眉眼温婉,一身枣红团花褙子,走得急了点,气息微喘。是沈母周氏。
沈母坐到床边,伸手就摸她的额头,掌心暖乎乎的,指腹带着常年捻佛珠磨出的薄茧。“可算退了烧,吓死娘了。饿不饿?厨房炖着冰糖燕窝,我让她们端上来?”
话音刚落,沈父也跟着进来了,藏青锦袍,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的和气,此刻全是关切:“醒了就好。以后不许往湖边跑了,多大的人了还毛躁。”
沈檐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记忆里,夫妻俩就这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吃穿用度全挑最好的,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前世她是孤儿院出来的,摸爬滚打长到二十八岁,早就忘了被人这么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她喉咙有点发紧,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爹,娘,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跟爹娘客气什么。”沈母笑着抹了抹眼角,转身吩咐丫鬟端粥端燕窝,又絮絮叨叨嘱咐她别受凉、别着急下床,说了半天才被沈父笑着劝走。
养了半个月,沈檐才算彻底适应了这具身体,也摸透了沈家的家底。
主营绸缎和粮铺,在青溪县是头一份的富户,城里三间绸缎铺、两间粮铺,城外还有两个庄子种桑养蚕。沈父精明但厚道,做生意不欺人,在县里名声很好。
她没闲着,借着养病的由头,把家里的账本翻了个遍。
做了多年项目管理,成本和损耗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粮铺的仓储法子老,每年梅雨季节都要霉掉一成多粮食;绸缎铺的陈列乱,好料子压在底下卖不动。
她找了个下午,跟沈父慢慢说:“爹,粮铺的仓房我看了,堆得太密不通风,才容易发霉。不如改成分层架,离地半尺,留出走道通风,再撒层干石灰吸潮,损耗能减一半。还有绸缎铺,按花色和价位分区域摆,客人看着清楚,也能多卖些。”
沈父本来笑着听,越听眼睛越亮。
他只当女儿落水后闲得慌随便说说,没想到条条都在点子上。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懂这些了?”他捻着胡子笑,“行,爹明天就让管家照着改。”
没出一个月,粮铺的霉损真的降了下来,绸缎铺的生意也红火了几分。沈父逢人就夸女儿开窍了,沈母却总念叨她费脑子,天天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
沈檐渐渐安下心来。
不用熬夜赶方案,不用跟甲方扯皮,不用看着灾区的数字睡不着觉。父母疼爱,衣食无忧,算得上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想着,就这样陪着爹娘,把生意打理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挺好。
变故是入秋那天来的。
沈父从府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坐下喝了半杯茶才开口:“北边旱得厉害,卫州那边都绝收了,逃荒的人往南边来,已经到邻县了。县里粮商已经开始悄悄涨价了。”
沈檐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了一下。
针尖扎在指腹上,冒出一点血珠,她都没觉得疼。
前世做了三年旱灾项目,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旱情只会往南蔓延,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若是官府赈灾不力,接下来就是粮价飞涨、饿殍遍地,甚至民乱。
她放下绣绷,抬头看向沈父:“爹,咱们家常平仓的存粮有多少?”
“满打满算,够全家吃两年的。”沈父叹了口气,“怎么,你担心?”
“不止担心。”沈檐神色认真起来,“趁现在粮价还没涨起来,再收一批。越多越好,悄悄收,别声张。另外,咱们家粮铺的粮,按原价卖,每人限量,别跟着抬价。一来稳名声,二来也免得有人囤货哄抢。”
沈父看着女儿严肃的样子,愣了愣。
他从没见过女儿这副模样,不像个十七岁的深闺小姐,倒像个经了事的大人。
他略一思索就点了头:“行,爹信你。明天就让管家去办。”
沈檐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松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卷着落叶打旋,像极了前世项目报告里,那些卷着黄沙的风。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能躲开那些生离死别,守着小家过安稳日子。
现在看来,这世道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你想安稳,就绕着你走。
檐下的日子再暖,也挡不住远处飘来的寒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攥紧了窗棂。
只希望,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