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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钢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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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穿过音乐附中教室的玻璃窗,褪去正午的燥热,化成一层温吞的浅金色,铺在一排排课桌上。空气里混着橡皮屑、墨水淡淡的味道,走廊飘进来的松香若有若无,丝丝缕缕钻进屋子。午休刚结束,教室还没彻底静下来,椅子挪动的吱呀、翻本子的哗啦声、零零碎碎的说话声缠在一起,填满了上课前的空档。
这间是公共理论大课教室,只用来上乐理、视唱练耳。真正器乐专业课不在这儿,要分散到琴房楼一间间独立隔间,一人一间,跟授课老师一对一上课。
程柏屹胳膊架在桌面上,身子往旁边歪,凑到郁临远身侧,声音压得不算低,带着少年人自然的鲜活劲儿。
“昨天那套乐理习题你写完没?调式分析那几道,我做到后半段脑子直接乱成一团,盯着本子坐了快四十分钟,越看越分不清和声大小调。对了,你下周的小课排到周几?我抢的早八琴房,简直要命。”
郁临远把摊开的谱本往回收了收,指尖无意识蹭过左手指腹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在小提琴指板按弦磨出来的。右手搁在桌沿,手腕松弛,是长久握琴弓养出来的习惯姿势。
“写了一部分,两道转调的题我也卡住了。”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起伏。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那个家境顺当、天赋亮眼的小提琴苗子,平日里从容松弛,很少把窘迫摆在脸上。
“合着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啃不动。”程柏屹笑起来,抬手挠挠后脑勺,“我还以为对你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毕竟你小提琴拉得那么好,乐理按理来说该一通百通。”
坐在前排的汪鑫勇转过来,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随口接话:“别光看天赋,天赋也扛不住一堆作业堆过来。我昨天练完视唱,回家刷乐理,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旁边的季婷雅合上随身的小笔记本,抬声搭话:“我也一样。视唱练耳和乐理挤到一块,白天泡琴房,晚上埋头看书,两头都得顾,时间根本不够用。”
教室另一边,宁亦铮安安静静坐着。桌面上摊开乐理课本,书页边角被翻得卷起来,旁边压着几张零散的钢琴谱。他没有掺和旁人的闲聊,但也不是拒人千里的冷,就只是安静听着周遭的吵嚷。同桌许望禾低头整理错题本,笔尖慢慢在纸上滑动,偶尔会偏过头飞快扫一眼身旁的人,又立刻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内容,距离把握得刚刚好,不会过分靠近,也没有刻意回避。
更靠前一排,闻清璇和赵洛芷头挨得很近,小声对选择题的答案,笔尖时不时在习题纸上圈画标记。
“这道我选的跟你不一样。”闻清璇指尖点住题干,眉头微微皱起,“我总容易忽略这里的临时变音记号。”
赵洛芷轻轻摇头:“我再捋一遍,说不定是我做错了。”
喧闹没持续多久,上课铃叮铃铃响起来,穿透满屋的交谈声。走廊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班主任李保国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卷子被轻轻搁在讲台,他抬眼扫过全班,教室里的声响一点点消散,桌椅动静陆续停下,学生们纷纷坐直身子。
“安静,上课。”李保国声音不算洪亮,但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先说两件事。前几天的文化小测结果出来了。这次整体发挥不算理想,不少人专业课排名靠前,文化课却拖了后腿。接下来课余时间,要自己分配好复习时间,别只顾着泡琴房,把文化课完全搁置。”
台下飘起几声浅浅的叹气。不少人面露无奈,心里却清楚老师说的都是实话。艺考这条路,专业和文化任意一边垮掉,就走不下去。
“第二件,今天这节课,继续讲乐理,调式与转调。”李保国翻开手里的教案,“我知道不少同学平时练琴,靠耳朵听、靠手上肌肉记忆就能把曲子拉出来弹出来,但乐理是底子。只会动手演奏,搞不懂背后的逻辑,水平很难再往上走。”
他拿起粉笔,转身往黑板上写音阶,粉笔摩擦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整间教室慢慢沉入课堂的节奏。
有人埋头奋笔疾书记笔记,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有人皱着眉盯住黑板,费力跟上讲课思路;也有少数人悄悄在课本空白处画小音符,思绪半飘到琴房的旋律里。
程柏屹听的时候一会点头,一会又满脸迷惑,好几次想侧过身跟郁临远小声吐槽,碍于正在上课,又把话咽回去,拿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
郁临远目光落在黑板上,神情专注。黑板上每一个音符,他会下意识在脑中换算成小提琴的把位,模拟手指在指板移动的感觉。碰到难懂的知识点,左手会在桌子底下悄悄屈伸,像是凭空在按弦。
隔着大半个教室,宁亦铮也在认真记笔记。弹钢琴的底子让他对和声、和弦很敏感,很多理论,他能很快和自己弹过的乐曲对应上。只是偶尔思绪会晃神,闪回上次在琴房楼那一次短暂的聊天。母亲的遭遇依旧压在心底,只是在课堂上,他把这些情绪全部收起来,只剩听课少年该有的平静。
一节课慢慢过去。黑板写满,擦掉,再写满。中途李保国随机点人起来回答问题,被叫到的学生有的应答流畅,有的磕磕巴巴,引得底下压着声音笑几声。
下课铃一响,课堂戛然而止。老师没有拖堂,简单收尾布置完课后作业,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方才绷住的气氛一下子散开,教室又闹起来。
“总算下课,脑子都听浑了。”汪鑫勇长长呼一口气,把笔往桌面一放。
季婷雅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调这一块真的绕人,回家还得重新梳理一遍。”
程柏屹瞬间来了精神,转头找郁临远说话:“后半段有几块我没听明白,放学要不要一起去琴房?你练你的小提琴,我练中提琴,碰到不懂的我还能问问你。”
郁临远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打算留在教室先写一部分乐理作业。在家时间碎,很难沉下心做题。”
“行吧。”程柏屹也不纠缠,“那我自己先去琴房楼。”他把琴盒背上肩,和周围几个人挥挥手,步子轻快走出教室。
又一小节预备铃响起,下一节是自由练习时段,可以自行预约琴房。
不少同学抱着琴盒、谱夹往琴房楼涌去,理论课结束,终于轮到专业课练习时间。
宁亦铮收拾好谱本起身,准备去那间带三角钢琴的公共琴房。除了独奏,这里也经常用来给器乐生合伴奏,很多小提琴、中提琴学生会找钢琴在这里合曲子。
走廊拐角,他撞上了郁临远。
郁临远肩上挎着小提琴琴盒,手里捏着一沓分谱,看样子也是准备去琴房。看见宁亦铮,他脚步顿了顿。
“去大琴房?”郁临远扫过他怀里的钢琴谱。
“嗯。”宁亦铮点头。
郁临远指尖捏了捏手里的伴奏分谱,纸页被捏出浅浅折痕。
“我刚好缺一遍合伴奏。我的伴奏同学临时有事来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搭一遍?不用完全抠细节,顺完整就行。”
宁亦铮稍稍迟疑。他本来打算练自己的曲目,但也没有拒绝。
“可以。”
两人走进大琴房。房间很敞亮,三角钢琴靠窗边,角落留出来足够的位置给弦乐演奏。窗户半开,外面飘来各个小琴房断断续续的琴声。
郁临远把琴盒打开,取出小提琴架在肩头。
小提琴承担全部主旋律,宁亦铮坐在钢琴前,只负责铺陈伴奏声部。
起拍。
郁临远的弓落在琴弦上,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小提琴的声音浮在空气之上,婉转,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从容,只有演奏的时候,那份紧绷藏不住。
宁亦铮的钢琴跟在后面,和弦轻轻托住旋律,不抢戏,稳稳地垫在底层。他没有把伴奏弹得张扬,分寸拿捏得很克制。
他弹钢琴的时候身体同样绷得很紧,指尖落键力度偏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枷锁,旁人看不穿缘由,却能一眼看见那份执拗。
他们没有交流心事,也没有什么一瞬间灵魂相通的戏码。
只是一个拉琴,一个弹琴。郁临远拉到难度偏高的段落,弓速微微乱了半拍;宁亦铮敏锐察觉到,钢琴伴奏就顺势放缓,等他跟上。
一遍走到中段,郁临远的左手换把,指腹的茧在琴弦上摩擦,旋律有一瞬轻微的颤。
宁亦铮抬眼,恰好望向他。
隔着空气,没有对话。
他看懂了郁临远演奏时那层勉强维持的光鲜;郁临远也看见了钢琴前少年身上,那股被乐器裹挟的沉重。
同样是音乐生,同样日复一日耗在琴房,同样把一部分说不出口的东西,压进练习里面。仅此而已。
没有直白的共情,没有摊开秘密,仅仅是同为备考的少年,从对方演奏的状态里,窥见一丝相似的疲惫。
完整的乐章走完最后一个音符。
小提琴的余韵消散,钢琴最后一组和弦缓缓落下。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零星琴声。
郁临远把小提琴从肩膀放下,手臂微微发酸。
“多谢。”他把琴搁到琴盒边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刚才有几处我换把没稳住,麻烦你迁就了。”
“还好。”宁亦铮合上琴盖,指尖还残留琴键的凉意,“你的旋律处理很好。”
门外不断有学生走过,脚步声说笑声响在走廊。
预备练习的时间还剩下大半,两个人没有再多聊。各自收拾谱子,心里那些藏好的故事,依旧安安稳稳地埋着,没有向对方掀开一角。
日光一点点往西斜,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琴键和小提琴琴身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小学生文笔致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