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落时恰逢你》》炸鱼大王

1、琴房 谈心指导

　　下午3点半，艺术教室内，宁亦峥正练习着一首难度极高的钢琴曲，没有弹出完整的曲子，但光是听弹出的片段就能得知此人基本功极高。
　　“ 哎，朋友，又死磕这一首啊。”宁亦峥抬头一看，来人是校内知名同学，一个天才般的小提琴演奏家--郁临远。两人平常交流不多，一般都是郁临远主动贴上来找他，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恼。
　　宁亦峥大多数时间都并不想理他，因为心理上的某些原因，他并不喜欢像郁临远这种天赋型选手。因为像这种天赋高的人往往会让他觉得自卑，会感觉自己的刻苦努力还比不上别人的随手一弹。可耐不住郁临远的死缠烂打，他终于说了一句：“你有事吗？没事的话能不能不要打扰我练琴，你很吵。”这话说的很绝对，明显就是不想继续这种尴尬的聊天氛围，可偏偏郁临远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宁亦峥实在是有些烦了，便不再听郁临远的叽叽喳喳，继续演奏起来。
　　优美的琴声响起，听得郁临远都情不自禁的开始欣赏这动听的旋律。
　　琴房之中，《激流》Op .10 NO.4汹涌铺开，4/4拍，急板。
　　宁亦铮双手在琴键上疾驰，推进至第29小节第三、四拍的双手大跳段落。右手音的落点出现极其细微的偏移，他没有停顿，借着密集的十六分音符与踏板延音，将那一点偏差完全裹进奔流的音响里，完整弹完全曲。

　　最后的和弦震颤着消散，房间余下空调微弱的嗡响。
　　这个失误藏得极深，普通听者，甚至不少同台的音乐生，只会听见一气呵成的浪潮，几乎捕捉不到裂痕。

　　郁临远站在谱架旁，方才全程屏息聆听，脸上轻快的笑意已经褪去。他指尖虚虚停在29小节的谱行之上，没有尖锐地指出“弹错音”，语调平稳，是经过听觉沉淀之后的判断。

　　“29小节，第三拍到第四拍的移位。”他说得精准，“音高你蒙过去了，时值表面也卡得住。换大部分考生来听，挑不出明确的硬伤。”

　　宁亦铮脊背微绷，抬眼看向他。慢练时这里分毫不差，只要提速，就会出现这个问题。他依靠踏板与音流的掩护，把缺陷藏得严丝合缝。

　　“不是错音的问题。”郁临远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音符上，“你为了完成大跳，悄悄压缩了第三拍末尾十六分音符的起振空间。音是响了，但那个音的触键质感被牺牲掉。时值刻度还在，可音符内部的发音重量被你匀给了下一个跳转。”

　　“听觉层面，没有断，没有跑调，节拍器对上也看不出问题。”郁临远继续说道，“可这一段的律动，依靠的不只是音高和拍子，是每一个浪头独立的撞击感。你用踏板把移位的缝隙填满，外在音响浑然一体，内在声部的呼吸已经被抹平。”

　　宁亦铮指尖轻轻搭在琴键，低声开口，带着现实的考量：
　　“上台演奏，考官抓的是明显失误。这种内化的损耗，未必会被点名扣分。”

　　郁临远望向他，眼神沉静透亮，不再局限于乐谱：
　　“是的。外人听不出瑕疵，分数也未必会受影响。但演奏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耳朵听见，是演奏者自己要‘交付’给音乐的。你骗过了所有人，唯独你自己清楚，这一段，你没有真正抵达音符，只是绕开了它。”

　　“技术可以伪装完整。但演奏者内心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分，会留在曲子里。别人看不见，却会浸透整段音乐的气质。”

　　宁亦铮沉默下来，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一组琴键。
　　节拍没错，音高没错，外人无从挑剔，可唯独他心里明白，这里是一处看不见的缺口。
　　宁亦峥指尖停在琴键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一组容易出错的音，密闭的琴房里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嗡响。
　　郁临远那几句直白的点评，精准戳穿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心结。他向来信奉结果优先，只要考官听不出破绽，演出不出纰漏就足够，却从来没有静下心想过，被刻意掩盖掉的缺憾，早就藏进了整首曲子的气韵里。
　　良久，宁亦峥抬眼看向站在谱架旁的少年。
　　平日里郁临远总是一副热情鲜活、主动凑上来搭话的模样，一副很好接近的样子，可此刻脸上半点笑意都无。眼底是一层化不开的淡漠，那份对外刻意展露的热闹仅仅只是一层外壳，内里疏离冷淡，从不真正向谁敞开内心。明明一针见血指出了他演奏的弊病，神色却没有半分好为人师的自得，只是平静地垂眸看着摊开的乐谱。
　　宁亦峥本身性子冷，习惯把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很少外露，可方才被戳中心事，强硬的外壳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缝隙。他是骨子里强势克制的人，就算心里慌乱难堪，面上依旧绷着冷淡沉稳的神情。
　　“你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他嗓音偏低，褪去了之前驱赶对方时的不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郁临远轻轻收回悬在谱面上的指尖，语气平淡疏离，不带多余情绪：“只是听得仔细而已。”
　　说完便不再主动多说半句，没有顺势攀谈，没有借机拉近关系，方才滔滔不绝讲乐理的样子转瞬收了起来，一副点到即止、不愿深谈的姿态。热闹是演给旁人看的，他从来不会轻易交付真心。
　　宁亦峥定定望着他，心底过往的偏见一点点松动。从前他只是一味抵触这个天赋出众的少年，自卑于自己日夜苦练，却好像永远追不上对方与生俱来的灵气。直到此刻他才看清，郁临远看似外向随和，实则把自己裹得很紧。
　　宁亦峥骨子里带着不容退让的掌控感，不习惯被动接受指点，可眼下他不得不承认，郁临远说的完全正确。
　　他微微侧过头，强势又克制地开口：
　　“过来，告诉我，该怎么调整。”
　　语气不是恳求，是带着主导意味的，明确让对方走到自己身侧。
　　郁临远闻言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依言轻步走到钢琴边。他身形偏清瘦，神情淡淡的，被动地站在一旁，等着对方发问。
　　“这里不要一味求快。”郁临远微微俯身，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耐心拆解技巧，“十六分音符一定要完全沉下去，留出足够的起振空间，再完成大跳。踏板延后踩下，不要用混响强行填平断层。”
　　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宁亦峥的耳廓边。
　　宁亦峥表面神色分毫未乱，冷白的侧脸依旧冷峻沉稳，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薄红。他没有躲闪，稳稳占住身侧的位置，无形中将郁临远圈在了钢琴狭小的区域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弹一次，你听。”
　　手腕重新落回琴键，这一遍他刻意放缓了冲刺的速度。到第二十九小节，指尖稳稳按住音符，给足每一个音呼吸的余地，再利落完成大幅度跳跃。
　　汹涌的旋律流淌而出，不再是依靠踏板强行拼凑的洪流，每一段浪头，都带着独立分明的撞击感。
　　片段演奏结束，琴声消散在空气里。
　　郁临远睫毛轻轻颤了颤，淡淡的笑意浮在唇角，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到位了。”
　　宁亦峥偏过头，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身侧的少年，强势的视线直直落在郁临远脸上，不肯移开。
　　“以后。”他顿了顿，低沉清晰地开口，“练琴的时候，你可以过来。不用只是站在远处听。”
　　不是商量，是带着占有意味的许可。
　　郁临远抬眼对上他深邃沉沉的视线，心头轻轻一跳。他习惯性想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掩饰心绪，可撞进宁亦峥极具侵略感的目光里，那层伪装忽然有点撑不住。他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半分，骨子里藏着的敏感内敛悄悄露了出来，声音放轻：
　　“……好。”
　　宁亦峥看着他这副略带无措的模样，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丝。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靠近，强势地占据更近的距离。
　　落日橘红色的霞光穿过玻璃窗淌进琴房，两道影子一沉一浅，牢牢地交叠在一起。